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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南唐辛德勒”?(上)

编辑: 时间:2019-07-16 02:22:41 | 来源:原创 | 点击量:42068 次

  一

  我一直在天上急着地上的事情。但即使心如火烧,我还是要先去拜见她老人家,这是我每次远行归来的第一站。是呀,只要想到去她的居处,我的心被火烤得再焦也平稳了。所以刚从云端落地,我就急急忙忙马不停蹄地带着保罗去往那座世界上最朴实简洁的宫殿。

  路边柳丝如帘,根根滴翠,如帘如瀑,拂动轻风,拂动我的头发。好温馨,多像亲人的手抚摸头顶。我跳起来握住一根柳枝,像握着亲人的手一样亲切。我正要折断一根,柳枝似要留客,把我往上拽,我经受不住它的热情真挚,它一下反弹回去了。这就是游子归家的感受吧。保罗忙过来帮忙,我折了一根指头粗细的拿了,似一根翠玉杆儿。片片柳叶厚而滑,在细枝儿上往下垂着,把那浓绿欲落未落。保罗说,你咋还像小丫头,折树枝玩儿。我扬起柳枝,他以为我要抽他,忙躲一边去。我笑了笑说,胆小鬼,你不知道,这柳枝可有大用处。

  一路上我兴致勃勃,和保罗有说有笑。那地儿有我多年的快乐,有我好多美好的记忆。保罗问我去哪,我没告诉他,只交待他到时候也要折一根柳枝。他点头,但不解地瞪大灰眼睛。

  地儿到了,可是,这里的一切让我一下坠入五里云中,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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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于建瓯市某中学校园的练隽雕像

  那座宫殿——土台高筑,立着石碑的坟头没了,只留下一个个新掘出的坑坑洼洼,对着空中,是充满渴求还是感到绝望?小时候,每逢队日,我们这些红领巾就来到这里,听辅导员讲述这个千年圣母的感人故事。还有更让人震撼的清明节,大人们领着我们,在她坟前插上一根一根柳枝,几天时间,整座坟墓就会被满是嫩绿的柳枝披上新装。对着坟墓,人们简直就是朝圣。而今坟头被糟蹋得简直成了乱渣岗,那些原先砌在坟墓周围的长条形的,弧形的麻石东一块,西一块,可怜巴巴地散落四处,像是被分尸的肉块。贴着商标的可乐瓶、娃哈哈水瓶,圆滚滚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邻居顽童沐浴阳光就是这个懒样子。那些不知曾经装过什么的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塑料袋很不安分,像弃妇不甘当年的宠幸,有的随风飘起,拼命冲向空中,上升,再上升,最后不知飘向了何处;有的在空中打着旋儿,或重又落在地上,或静静地挂在树梢,满足于失落后又有了一处勉强的收留。

  是我记忆有误,地方犯错?可是,周围又高又大绿得流油的垂柳,在风中摆动枝条向我招手——儿时挚友玩伴;还有不甘沉默,群峰耸立般的高楼遮挡不住,从间隙中高傲扬起的飞檐翘角——那里我曾虔诚地拜过至圣先师。我这学霸地判定哪会有错?

  保罗问我:“亲爱的,你咋啦。”我不出声。

  百岁老人勾着背走过来了,他每天守在这里。我问:“老爷爷,这是要给老太太重新修建墓园吗?”我眼前似乎出现一座牌坊矗立,一座亭台典雅,禁不住露出了笑容。老爷爷没说话,板着面孔向我指了指停在空地上的那台红色日立牌挖土机。那家伙将巨臂和魔掌极不情愿地停在空中,尽管是一声不吭举手投降的姿态,还是让人不由联想起当年小日本张牙舞爪的凶残模样。一栋蓝色塑瓦工棚人毛也不见,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就像一栋先前住着的士兵全被驱散或是被俘虏殆尽的营房。

  看来,问题没我想的那么美好简单。

  保罗走到一棵被挖倒在地的柳树旁,利索地折下一根柳枝,柳枝的叶儿焉了,我摆摆手,他习惯地耸了耸双肩把柳枝扔下了。

  在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我朝保罗望了望。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将衣袖卷起来,手掌搓了搓,身子一跃,两只多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抱住了树干,双脚在树干上蹬着,像一只猴子往树上爬。

  保罗拿了树枝跟着我朝墓前走着。那是我记忆中的墓前,而且是每年插着新鲜柳枝的墓前。这期间,他的目光中疑云一层一层加厚,这墓地,这柳枝······

  从机场来建瓯的路上,保罗看见乡野一座座小山似的土堆,像外星人好奇地问我,亲爱的,那是敖包?我说,不,那是坟墓。他瞪大灰色的眼睛,不是敖包,那为什么还插着纸幡?我知道这个生于西方长于西方乍来东方的犹太人把这些清明纸幡当做青藏高原上藏传佛教的圣物了。我用英语说,NO,NO,这是我们汉族人清明节祭祀祖先的物品。保罗举起大拇指,望着在绿草如茵的上空飘动的彩色纸幡激动地说,有意思,好美景,一种独特的东方美景。

  但是,他目光中的疑云仍然没有被我的热情吹散,既然清明节你们汉族人用纸幡祭祀祖先,现如今为什么你们这里却用柳枝祭祀呢?我说,保罗,它的源起嘛,只能让你自己去猜,或者说寻找。但可以告诉你,我们这里清明插柳祭祀先人已经千年有余了。

  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往回翻动:公元2009年,2008年,2007年······“公元943年”几个字跳出来,字好大,好醒目,笔画间在流着血液。流血停了,血流化作光辉闪动。日历定格在这里,这笔画的流血与闪光告诉人们,公元943年,中国历史上一个极不平常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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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于建瓯市练夫人公园的练隽雕像

  建安古城,翘檐飞角巍峨挺拔的钟鼓楼耸立在街市之中,粗大的柱子在城墙上用它耀眼的红色高傲地显示它的鹤立鸡群。从楼下辐射开出的屋顶玄瓦如鳞,层层叠叠,像是拥挤堆压的条条乌龙的脊背,直与远处的青峰相连。白色山墙参差如垛,街屋门面隔路相对,屋内各种山货琳琅满目,炫耀这里的富足。

  天空下着小雨,老天陪着市民发出悲伤。石板铺地的街巷中,穿着晚唐宽袍大袖服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握柳枝,走到一户门楣上书有“章宅”的人家,在门前有的排队,有的挤推,入到院内,对着厅上悬挂的一幅老妪画像磕头,用这种虔诚和礼仪表达满腹的感激和敬仰。

  画像上的老妪发髻高束,让眉目脸庞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人们面前。好端庄的容颜,眼睑虽然让岁月拉下许多,但目光依然明亮如镜,流出满眶睿智和慈祥。一袭长裙,素色花边,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摸不着看得见的气质自是不同凡响。分明是纸中画像,却俨然活生生端坐那里,笑盈盈地迎接街坊们的到来。

  人们向老妪叩完头,又把柳枝插在她面前的香炉里,满满的柳枝像长得拥挤粗壮的葱蒜。

  人们从章宅出来,一幅壮阔的画面展开。人们又在自家门前插上柳枝。柳枝有粗有细,但叶儿都那么翠绿,随风摇摆,春色荡漾。

  “看来,你们这里清明插柳枝千古不衰的画面的创造者,我知道了。”

  “是谁?”

  “我不告诉你。”保罗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我们正要在墓前把柳枝插上,我的手机响了,是老爸的声音:“阿娘管”,老爸不称丫头而用本地方言唤我,“你快来呀,快来帮老爸与他们谈判。”

  二

  老爸的话语急促,电波传来的语音里也可以嗅到火药味。我说:“爸,我正要给老祖宗的墓前插上柳枝呀。”

  老爸说:“插什么插,等把这事情处理好了,再插柳条不迟。你忘了,我要你回来是干什么的?”

  我没忘,爸要我回来的事我哪会忘?但老爸并没有讲清具体事儿。我去德国柏林洪堡大学攻读历史博士学位两年了,不仅收获了知识,享受了亥姆霍兹、爱因斯坦、普朗克、黑格尔、马克思这些人类精英校友的光环,并在我的众多追求者中让保罗这个犹太小伙子胜出,不,准确地说他也只是进入预备队员的行列。人家都说我们建瓯出美女,就连马可波罗当年旅游到我们这地方也被美女迷得乐不思蜀,还在日记里写下了他为建瓯女人的赞美之词。是建瓯的山水给了我高颜值,还是父母基因让我颜值高,我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有多美,我能知道的是在偌大的柏林洪堡大学校园里,只要我走在菩提树大道上,这道美丽风景就不是回头率的问题,而是好多本来远眺世界文化遗产博物馆岛、勃兰登堡门倩影的人们会徒然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还有一些小伙子会把行色匆匆的脚步故意放缓陪着我漫步。有同学说,就颜值而言,如果有人说我是全校第二,没人会说还有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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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祭拜练夫人

  应该说保罗能进入我的预备队员行列不是因为高富帅,而是那个辛德勒给我们牵线搭桥。我和保罗不仅合得来,更是情趣相同。那时我们正在写毕业论文,选题几乎不谋而合,都对二战时期那个牺牲自己财产拯救1200名犹太人的工厂主辛德勒感兴趣。你们知道吗?那部取材于辛德勒事迹创作的电影《辛德勒名单》,以其思想深刻内容生动轰动世界影坛,把那个德国法西斯统治下的工厂主纳粹党人辛德勒刻画得分外真实感人,他有商人贪婪狡诈的一面,也有慈善家仁爱勇敢的一面。但那毕竟是电影,而我们的论文则要从人性的角度分析他的善举对世界文明的影响并与当今人们的价值观作出比较。

  那时候,我正和保罗在辛德勒的故乡的兹维塔齐尔山上参观。这是他的墓地。他逝世后以天主教仪式安葬在这里,每年都有许多二战时犹太人幸存者的后代来祭奠他。我把一束鲜花放在他的墓碑前面,听人们讲述他的那些感人的故事,父亲来了电话:“阿娘管,你快回来。”

  “可是,我现在正忙着。”

  “你的心玩野了是吗?不想家了是吗?”

  冤啦,我哪怕到了外星,也时刻留恋建瓯香气扑鼻、回味悠长的“水仙”茶呀,还有终日薄雾飘渺仙境一般的群山,还有粉丸、板鸭那些仍然在我舌尖飘香的十大特色美食。

  “爸,什么事这么急?”

  “当然急,急。”

  一听老爸平日的口若悬河变得结结巴巴,我就知道他有什么事急火攻心,不然,他也绝不会催促我从远隔万水千山的德国回到武夷山下的小城的他的身边。

  我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大事。”

  “可是,我正在准备毕业论文呀。”

  “别说毕业论文,就是竞选总统的讲话稿也要放下,先回来!”

  “有这么严重吗?”

  “你要不赶快回来,你就不是章家的子孙。”爸居然把话说到这份上。

  “什么大事,爸,别急,您慢慢说。”

  “老祖宗······”爸哽咽了,好久才又说,“你回来就晓得了。”

  老爸的焦急让我再也无心研究辛德勒了。我猜想老爸一定碰到麻烦事,面对对手确实感到了势单力薄才盼我回去帮他。我也顾不得自己腰杆子软弱而决定当一次花木兰,做一次巾帼英雄,为父分忧。保罗很理解我的举动,不仅帮我买好了机票,还陪我一同回国。我说:“你不用担心我被人贩子拐走。”他说:“我不光要陪你,我也还要去找一个人,网友们把那人叫做‘南唐的辛德勒’。”我不在意他要找的人,我只牵挂着爸的焦急。

  尽管空客载着我比神仙们腾云驾雾还快,但我还是觉得它太慢了。还有,小女子虽然在天上拥挤的空间里,有一个帅气的外国小伙子伴着,让我旁若无人的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温馨,一会儿把头靠在保罗的肩上做梦,一会儿依偎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让周边的旅客不时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但这只是表相,细心的人会从我微蹙的眉心看出心底藏着焦躁。

  当我和保罗出现在爸的身边时,爸高兴得热泪盈眶,连说,这下好了,我女儿来了,我就不怕了。爸的话说得我心头怦怦跳。我哪会有这么神通广大呀。

  爸还神秘地悄悄问我,这小伙子是不是你给我带回来的礼物呀?我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和保罗莫名其妙而又忐忑不安地来到爸与投资商约定谈判的阳光酒店。谈什么判,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看看再说。这是一个套房,进门是会客室。房间装饰得典雅大方。木地板,奶白墙,天花板的光带发出的灯光柔和,落地玻璃窗含着在阳光和微风中摇曳的绿色。但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芝山商厦效果图”:它二十多层高,门前广场上停满车辆,恢弘的气势与豪华的装修把电视机、电脑显示房间气派的奢侈品都打压得不起眼了。我非常气愤,墓地哪是修牌坊亭台呀?那些坑坑洼洼是那台挖土机燃烧它心脏的血液换来的战果。而今它一定不是心梗血流不通,而是憋气涨得浑身通红。

  靠窗的根雕茶几旁,一个美女正在娴熟地冲泡我们这里的“老枞水仙”茶,香气扑鼻而来。沙发上坐着一个高鼻梁的西方人和一个大肚子的黄种人。我判断这个黄种人是中国开发商,那个高鼻子一定是外国投资商。老爸一个人坐在他们的对面,显得有些孤单和弱小。双方的脸上阴云密布,茶几上盛满琥珀色液体的茶杯一个也没动。爸和人家怎么啦,难道他也是这大厦的投资商?

  我的这位老祖宗可是非同寻常的老祖宗,千百年来在这城里受人爱戴。当时,这座建于汉代享有千年历史,按八卦布局的城市,从来不许任何人死后葬于城里,只有她,全城人议定让她享受一份独一无二的待遇,长眠在官署后面名叫芝山的小丘上。这是一块圣地呀,我万万不会想到,居然有人要毁了墓地建商厦,这才真叫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套间柔和的色调与几张紧绷的脸极不协调。我满以为我们的到来一定会让这个狭窄而紧张的房间变得宽敞温暖,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不仅旧锁未开,反而又添新栓子,房间一下子炸开了。

  老爸见保罗惊喜地扑向这高鼻梁白头发的中年人的怀抱,哇啦哇啦地叫着,他问我他们说什么。我翻译给老爸,保罗叫父亲。这场意外地父子相见,无论保罗还是我都太感意外。我非常惊喜,正要介绍这一对准亲家相认,没想老爸拉着我就走。我说怎么啦,爸?保罗要跟上,他大喝道,不许你跟着我女儿!我说,你为什么对保罗发这么大的火?爸说:“阿娘管,一个要挖练氏夫人坟墓的人的儿子,一个为了钱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的人的儿子,你能嫁给他?”保罗当时也被老爸弄得好狼狈。他本来陪我来处理一下这事儿,没想到让我们难受的人中竟然有他的父亲。我示意保罗,先委屈一下,我一个人跟着爸走了。保罗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头,推开双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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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集体祭拜练夫人

  回到家,老爸告诉我:“电话里我没对你说清楚练氏夫人墓地建商厦的事,是怕你懒得管,不回来。那晚发现挖土机挖墓地是老爷爷对人神秘兮兮地说,练氏夫人给他托梦,她的住处被人扒了。他也是这么说去叫的我。”我问:“练氏夫人真给老爷爷托了梦?”爸笑了:“托没有托梦只有他知道,我想真实情况是老爷爷听到墓地柴油机得意地吼叫来喊我们的。”那时候,老爸也跟着喊,练夫人托梦,有人拆她房子。于是,他带着一帮人躺在了挖土机的爪子上,这个很有来头的拆迁者只好瞪着眼,咬着牙,一脸怒气踩了刹车。我真佩服那些拆迁者的魄力和决心,不是不佩服他们的良心,而是良心被狗吃了,连一个圣母住了千年的居室趁着月黑风高,夜半三更都给扒了。这可是当年全城人为她选定的住处呀。当然,拆迁者的血管喷张是因为孔方兄为他们给力、加持。哈,能使鬼都能推磨的孔方兄这次碰上了钉子户。

  那边街道的十字路口,随着红绿灯的交替闪亮,车辆在轮换行使。练氏夫人墓地建商厦是暂时踩了刹车,而要是绿灯一亮呢?

  张伟来看我了,一见面就拥抱了我一下。他的嘴唇冲着我的嘴唇来了,我说,不许坏。他笑了笑,很绅士地停下了。是呀,我的第一次吻给谁,我还在选择中。他是我师兄,北大研究生毕业,而今是省政府的一个处长,仕途发展顺风顺水,见到我很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样子。他给我很有好感。老实说,张伟在我心中占据的位置比保罗还要重。他一米七八的个头,又帅气又有才气,父亲经商,听说生意做得不错。有这等条件的人我当然要作为预选对象。我才不会当那种穷公子逃难,富小姐相助的爱情故事的剧中人。他问我这次回国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我便把父亲召我回国的事讲给他听。不知为什么,他脸上略过一丝阴影后问我,你怎么看待叔叔这事的态度?我说这还用问吗?他说,你是年轻人,又是留学生,思想还这么守旧,你要支持本地的招商引资。

  保罗来电话了,说,亲爱的,你丢下我不管了吗?我故意吓唬他,看我的爸的态度,他是铁了心不让我和你好。保罗说,我不管人家,我只问你,你的态度咋样?我说,我有什么办法。保罗急忙说,亲爱的,看来我只有跳崇阳溪了,不过,小心我拉你一起跳。张伟的脸色晴天转多云。保罗转了口气:“我不跳崇阳溪了。”

  “那你跳建溪?”保罗唱起了歌:“阳光总在风雨后······”这个外国佬接受中国文化还蛮快。

  张伟说:“嗬,看不出你还脚踩两条船。”

  我说:“我现在是踩船边的时候,一旦上了船就没有资格踩了。”张伟拉长脸说了声“再见”走了。看得出,是保罗的声音把他惹的。我说,保罗,现在说正经的,你必须给你爸做工作,要他与合作者解除在练氏夫人墓地建大型商厦的合同。保罗说,你相信我,我会劝我爸的,不过看他那样子,有难度。这样吧,你还是先说说练老太太的故事吧。

  建安城沿崇阳溪河街,有几间黑瓦白墙的瓦房面街而座,虽算不上气派,也不显眼,倒也收拾得干净利索。房主人章仁彻曾是闽地太傅章仔钧第5子。章仔钧过世后,夫人练氏就住在儿子仁彻这里。

  这时候,练氏夫人坐在房间的一把木质变黑的弧形靠背椅上,它伴随着她几十年了,不分春夏,总是用自己的瘦骨嶙峋从背后拥抱着她。一群孙儿、曾孙都围坐她的面前,泪流不止。

  本来,仁彻在建安衙署当幕僚,家中还有父亲章仔钧留下的几十亩田土,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衣食无忧,有滋有味,一家人和睦相处,勤劳俭朴,加上儿孙绕膝,孩子们对老太太孝顺有加,老人家尽享天伦之乐。不曾想突起风云,唐军伐闽,在建安打仗几月,唐军大胜。战事息了,一家人心想世道安静了。小孙孙们虽不懂事,但从大人们的眼里也知道是好事,高兴地唱儿歌,做游戏。看着孩子们开心,大人们好高兴。不想灾祸来了。唐皇李璟恼怒闽地建安霸主王延政反抗,死伤军士太多,迁怒百姓,下旨屠城,血洗建安,以泄愤恨。

  建安城里,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弥漫着哭天喊地之声。

  城南的一个中年男子听说屠城后立马吓疯了。他在大街上叫喊,我是南极仙翁,杀不死,杀不死。城北一教书先生听说屠城后,他说士可杀不可辱,先把妻子和女儿杀了,后自己割颈一命呜呼。还有西城、东城的恶棍趁机抢劫,奸淫,弄得街民叫苦不绝。昨天陈家商铺被抢,女儿被人轮奸后跳了崇阳溪。

  不过,这几日人们仍然感到有些蹊跷,这屠城的噩耗传得风声鹤唳,人们却又只闻雷声,未见雨点。还有更让人不解的是城里街旁池边生长的杨柳除官署院内留着,其他地方的全部砍伐殆尽,砍下的枝叶还浇上桐油,一把火化作青烟。街道上只留下榕树、香樟在风中摇动枝叶,得意地庆幸自己的生存。可以说人还没有被屠杀,柳树倒全屠了,难道这些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寂静或刮起的小小阵风吗?

  唐军屠城的噩耗也让和和美美过着小日子的章家与建安全城人一样陷入绝望和悲痛。

  眼看儿孙们就要变成唐军的刀下之鬼,练氏夫人心如刀绞,疼痛难忍。她沉思片刻,擦了擦留在眼角小溪般皱纹中的泪水,示意让孩子们退下,并叮嘱他们不许乱说乱动,随意开门。她把章仁彻留下,说:“儿啊,唐军屠城,看来已成定局,我老了,死不足惜,但孩子们小,我们不能坐着等死,得想法子让他们活下来。”。

  章仁彻用当地方言称呼母亲:“伊娅,”他带有几分无奈地说,“有什么办法想呀?那些唐军士兵一旦动手,就会如狼似虎,挨家挨户又抢又杀。我和李虎大哥商议,组织义军同他们刀对刀,枪对枪地干,死也死个以命换命。”

  练氏夫人一听:“鲁莽!王延政几万军队都挡不住唐军,你们乌合之众,与他们厮杀,还不送肉上砧板。土坝岂能挡得住山洪。你等切不可简单从事,不到万不得已······”

  “那?”

  “能不能挖地洞?或者用柜子之类的东西在墙壁拦出夹缝。”

  “这些能有作用吗?”

  “儿啊,不要犹豫,全家人动手,不管有没有用。”

  “伊雅,听说这次奉旨屠城的将官一个叫边镐,一个叫王建封,是我们闽地蒲城人,凶得很。他娘的,闽地人都给唐军当杀手。”

  练氏夫人一惊:“哦,边镐,王建封?他俩多大年纪?”

  “听说60岁左右。”

  练氏夫人面对窗外,自言自语:“是他俩吗?如果是他俩我今日真要悔青肠子了。”

  “伊雅,您认识这两人?”

  “儿呀,如果是这两人,我就成了千古罪人,当年是我救了这二人的命呀。唉,我怎么就救下这两个刽子手哩?”

  “伊雅,您不要自责,如果他俩真是您救的这二人,而今二人当了刽子手,也不能怪您,没有王建封,会有李建封,没有边镐,会有张镐。”

  “但是,我还是希望这屠城的刽子手不是我当年所救下的王、边二人。”

  “伊雅,您能说说,您是咋救了边、王二人的吗?”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以后你会知道的。儿子,你帮我留意这二人,我要知道杀我们的人到底是不是我当年救下的人。”

  练氏夫人正与儿子说着,孙子来报:祖母,院门外有人求见。

  章仁彻:“什么人?”

  “他还带了几个人,都是普通打扮,好像没有恶意。”

  练氏夫人:“问来人姓甚名谁?”

  “他说他名叫王建封,蒲城人。”

  练氏夫人朝儿子望了望:“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走,看看去。”

  章仁彻:“娘,还是别开门吧。”

  “儿子,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人家找上门来了,哪有不见之理。”

  练氏夫人和儿子从里屋走出来,命人去开院门,随着门转动的吱吱声,一道亮光伴着一个对着门口跪着的头发花白的老头映入眼帘,那人仰起头望着练氏夫人大喊道:“大嫂。”

  迎着这一声“大嫂”,练氏夫人的心儿跳动了一下,但马上又静了下来。她仔细端详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者,大脑的记忆库中跳出了一个人的影子,这容颜似乎有些熟悉。他的宽阔的肩膀,上扬的剑眉,都是在她的脑海里烙上了的印象,不同的是剑眉长出几根粗粗长毛,国字脸下垂了,眼角伸出的纹路里积淀了岁月的痕迹。是他。日月轮回,几十个春秋了,她以为此生与这人不可能再次相会,不想却在自己突然带着对他的怨恨的时刻见面了。要是平时,她会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热情洋溢把别人扶起,拉进屋里让坐,问寒问暖,谈论昔日情谊,而现在,一阵清风吹来,把她脸上泛起的一丝热情刮走了。

  她蹙起眉头,两眼冷冷注视着来人:“你是王建封?”

  “是,大嫂。”

  “你就是那个要血洗建安的王建封?”

  对方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你不是王建封。”

  “大嫂认不出小弟了是吗?”

  “你不是当年西岩山的王建封。”

  王建封听出练氏夫人话中有话:“我是,是那个王建封。”

  “西岩山的王建封不会当屠城的刽子手。”她眼里燃烧着怒火。

  王建封不吱声。

  练氏夫人一腔怒气在脸上的皱纹跳动着,泄流出来,她盯着王建封:“来吧,你杀,杀吧!”

  王建封仍然跪在那里:“大嫂·····”

  “谁是你大嫂?”还没有让王建封说完,练氏夫人就甩出这句绝情话语,把王建封的话打断了。但王建封并没有生气:“大嫂误会了,我是来报恩的。还有边镐,他早几天急症走了,临咽气前还叮嘱我,一定要代他问候大嫂,感谢大嫂,真是到死也没有忘记大嫂的恩重如山呀。您看,我带来了绫罗绸缎,还有酒肉米面,聊表心意。”

  是呀,那车上好几捆红的、绿的闪亮光洁的绸缎,似乎让阴暗的街道增加了亮度。那酒,那肉,好诱人,家里几个月没有闻到肉味了。从车上发出的肉的香气在街上飘散,练氏夫人闭上散发热光的眼睛,忍不住吸了一下。小曾孙瓜瓜,嚷着要肉吃吵了很久了,这下有肉吃了,小家伙一定会开心。小孙女正是妙龄,身上穿的裙子补了疤,这绸缎正好给她们做花衣裳,她穿上花衣裳一定笑得比这绸缎还灿烂。

  王建封命人把礼物往房子里搬,练氏夫人也感到一阵微微的暖意,眼睛放光。当随从们搬着这些绚丽的绸缎进到大门口时,练氏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目光暗下来,说:“慢。”王建封用目光搜索练氏夫人脸上的表情,发现有些不对劲:“大嫂,别嫌少,我马上多弄一些来。”

  练氏夫人说:“错。”她走过去,把搬着礼物的随从拦住。

  “王建封,你走错门了。”

  “这些礼物专为大嫂准备的。”

  她冷冷地瞥了王建封一眼:“我都要成刀下亡魂了,还要这些东西何用?你快割下我的脑壳去报功领赏吧。”

  王建封怔了一下:“大嫂。”

  练氏夫人丢下不屑一顾的目光,对儿子一挥手:“关门!”

  章仁彻和儿子一人推动一扇门板,门板关上时“砰”的一声,似乎就是 房主人发出的驱逐:“滚!”

  王建封两眼直直地望着院门,好一会他才似乎回过神来。他在门外踱来踱去,低着头,好像在数着铺在街道上的麻石。麻石横一块竖一块,让天晴扬灰下雨溅泥的脏乱变成洁净坚硬,而这些麻石是何年何月铺成的,恐怕只有这些麻石才清楚。但从那凹凸不平而又被人畜踩踏磨打得光亮的表面看,这些密密麻麻的缝隙虽然浅浅的,但记录了多少深沉、丰富而又久远的沧桑。花白的胡须飘动着,有几根飘到了脸上,王建封把脸上的胡须抹去了,但脸上的愁容仍装得满满。

  左右人可忍不住了,一个络腮胡子说:“先锋官,走吧,人家不欢迎你。”又一个年轻人甚至带气地说:“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王建封大喝道:“不许胡说!”

  两人吓得伸了伸舌头。

  对面山上,雾气腾腾,此消彼起,让人联想起酒坊里尖顶大盖蒸锅上不断飘散的热气。那汩汩流淌的山泉不就是从大自然这无比庞大的蒸锅里提炼出的又甘又醇的精华么。是啊,这群山就是大自然对尖盖蒸锅的放大版。山脚下,宽阔的崇阳溪千军万马,奔腾咆哮,那是日夜不息,汹涌澎湃的波涛。一阵大风吹过,把街边几棵榕树吹得浓绿摇动,映在地上的阴影也合着节拍变换位置。天空,几朵浓云飘散,流向远方。王建封双眉紧蹙了一下,对身边的中年随从说了几句什么,随从点了点头,急忙走了。

  章家院门依然紧闭着,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紧闭着眼睛,藐视眼前的这个人。隔壁左右出来几个人好奇地望着这里,好些人虽然还在擦着眼角的泪痕,也忍不住看看这些不明身份的人要干什么。也有人看着这些人老是纠缠在这里不肯离去,劝说道,你们呀,南唐军队都要杀得这里鸡犬不留了,谁还有心情接待客人呀。还有人说,你们快离开吧,是不是来躲灾的?章家人平时待人和善,乐于助人,要是能帮助你们,早就帮了,而今,章家就是让你们进去了,又有什么用?人家自身难保呀!

  王建封听着这些人的话语,心里时而像针扎一样一阵一阵难受,时而像有人灌进满碗梅汁一样发酸。远处,有一片山坡,杂树野草砍得光光的,裸露着黄黄的山土。是呀,这城里的人都是无辜的百姓。王延政杀了李家朝廷的军队,与这些平民百姓何干。而今李璟下旨要杀光这里的男女老幼,天地良心何在?可自己是军人,军人就要服从军令。这时候,只要他王建封一声令下,军士们就会手起刀落,多少无辜者鲜血飞溅,身首异处。那要被人砍头的滋味他比这些人尝得更早,恐惧,忧愁,担心,懊恼,比荆棘抽打皮肉还难受。人谁不怕死,俗话说,叫花子还怕过烂板桥呀,那牛马被宰杀时还会嚎叫流泪哩。建安人现在经受怎样的煎熬呀。唉,可怜的建安百姓呀。

  练氏夫人回到房中,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仁彻给母亲倒了一杯香茶递上。练氏夫人接了,停了片刻,“叭”地一声,她把茶杯砸在了地上,破碎的瓷片飞向四方,茶水溅了一地:“当时,我要知道他俩会成为唐军屠杀建安的刽子手,那些饭菜还不如喂狗!”

  孙女章立英站在一旁伺候祖母,生怕祖母急火攻心有个差错。她给老太太捶着背:“奶奶,您别生气。”

  练氏夫人:“我没生气,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当时瞎了眼。”

  那个中年随从来了,手上拿着一根柳枝,一根叶儿滴翠的柳枝。

  王建封跪在院门前,大声喊道:“嫂夫人,小弟给您送还柳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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