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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南唐辛德勒”?(中)

编辑: 时间:2019-07-16 02:38:59 | 来源:原创 | 点击量:48523 次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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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章氏宗亲在练夫人纪念馆前

  张伟又来找我了。我让他坐下,说:“你没生气了?”他说:“我哪有资格生气呀。”我说:“没生气就好。”张伟把一张支票递给我。

  “干啥?”

  “请转给你爸,人家的一点心意。”

  “谁呀?”

  “他明白的。”

  我着急了,这不明不白的钱我哪能收。他很绅士地说声“拜拜”。张伟走了,老爸进屋,我要试探一下老爸,我把一叠美金放在他的枕头下。手机又响了。真忙,是保罗,他说,亲爱的,我有一个感觉。我说,你的感觉从来就多,有什么奇怪的。他说,这个练氏夫人我好像有些熟悉。我说,你吹吧。不是吹,让事实来验证。他又提示我,柳枝?亲爱的,王建封这时候送柳枝,什么意思?还有,这柳枝,你已经好多次说起,这绿色的小小叶片儿上面难道还有什么奇妙文章?

  我说,保罗,你还真说对了。

  摇曳的柳枝把日历又拂到唐天佑年间,闽王王审知向唐朝称臣,将文武双全的章仔钧奏请于朝廷。唐朝封授仔钧为高州刺史,检校太傅充西北行营招讨制置使,领兵驻守浦城西岩山。西岩山乃蒲城重要关隘,破西岩山,蒲城便可长驱而入。仔钧帐前有二校,一曰边镐,一曰王建封。边镐、王建封对章仔钧不仅忠心耿耿,而且练兵布阵表现出超人的才能,平日履职也十分尽职尽责。仔钧常向夫人练隽谈及,这边镐、王建封他日定会大有作为。每每于此,练隽也总是点头。闲暇,练隽会略备酒菜,邀请边镐、王建封来家里小酌。虽然练隽只是一个女人,不管丈夫的事,但哪个将士有啥困难她会都看在眼里,只要能帮上一把的她总会毫不推辞。她还常给他们缝缝补补,洗洗刷刷,将士们亲切地称她为大嫂,边、王二人对练隽更是尊敬有加。

  藩镇割据。一日,有江南南平王卢氏领兵声称借道浦城。仔钧知其中定必有诈,早已做好应对准备。卢氏领兵过山下,忽然向仔钧部发起攻击。章仔钧知自己兵力敌不过卢氏,下令将士固守城池,不与交战,并派边镐、
王建封往建安求援,规定二人七日内返回。边、王二人拿了求救信从后山出发,骑上战马,日夜兼程。不想半路老天不给力,狂风暴雨,几天不断,特别是返回时,一处山体滑坡,山道堵塞,二人只好绕道。行至中途,又逢一处廊桥被洪水冲垮。望着滔滔洪水,两人急坏了也难坏了。西岩山城下,卢氏大军几次攻城,杀声震天。章仔钧带领众将士死守城池,十分艰难。他心急如焚,伸长脖子,盼望边、王二将快快回来报告信息,盼望二人带着援军到来。边、王二人风里雨里,跋山涉水,尽管费尽千辛万苦,但返回时还是超过二日。仔钧治军严厉,虽然救兵即将到来,但按军规怠误军机,二将当问斩。可边、王二将是仔钧爱将,且二人这次怠误军机是天气所为。若问斩二人,于情于理都有一些过不去,可法不容情,法不容理,若不斩二人,军法岂不儿戏。

  章仔钧左思右想,决定做做样子,惩罚二将,让众将对边、王怠误军机作保。他也知道有人一定会为二将出面求情。他端坐堂上,装出满脸怒气,两眼射出刺人目光,样子好不威严。他先是厉声宣布边、王二人延误军机,按军法处置,命刀斧手将边、王拉出斩首。他声音刚落,就有几个将校跪地,求刺史宽恕二人,
并陈诉缘由,这天气恶劣,难于行走,二将并非惜力故意而为,延误军机。章仔钧心中暗喜,很有几分得意自己的导演。他正欲借坡下驴,放了二将,却有两个偏将禀报,刺史大人,军令如山,不可儿戏,刺史若是饶了边、王,众将今后执行军令一旦有误,可否一样宽恕。章仔钧知道这俩偏将平时与边、王有过结在心,表面上反对以情殉法,实则以泄私愤。但这些话章仔钧又说不出口。两派意见在帐前激烈争论,主张饶恕二将的坚持天气原因,此次二人怠误军机情有可缘,对二人不应问斩。主张严格执法的反复强调执行军令,没有缘由可陈,如这次放任,后患无穷。章仔钧左右为难,只好吩咐手下将边、王二人压下牢房,听候处置。

  练氏夫人见丈夫为边、王二将事心事重重,面露难色,备了酒菜与丈夫宽慰。章仔钧正欲饮酒,又把酒放下了。章仔钧问,夫人,边、王二将怠误军机,你有什么看法?练氏夫人说,边、王二人超限二日归营,实因连日大雨阻隔,道路难行而致。仔钧说,夫人,我何尝不知雨情,但军法无情呀。练氏夫人说,大敌当前,更应该让将士们与夫君凝聚在一起,齐心抗敌,如果不问情由,滥杀将士会让大部分人寒心。仔钧紧锁眉头,默默不语,尔后还深深叹了一口气。练氏夫人眼明心亮,知夫君心思,但又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天,边、王二人的妻子带着年迈公婆,幼小儿女来找练氏夫人为丈夫求情。两家老小在帐前哭得昏了过去。“夫人呀,你是活菩萨呀,看在我们老人小孩可怜身上,一定替我们在太傅面前求求情呀。”王建封的老母拉着练氏夫人的衣服不放,“夫人呀,求太傅不杀王建封,我们全家人下辈子变犬马伺候夫人。”练隽想,自己也是女人呀。自己要是边、王之妻,眼看夫君将死于刀下,该是何等痛断肝肠,而且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往后日子该怎么过。练氏夫人本就心肠柔软,陪着人家不断落泪。她想。自己虽一女辈,一应为仔钧分忧,二要为这两家老小解难。她感到有一股什么力量在胸中涌动,而且在积蓄着,就像一股又一股泉水积蓄成溪,终于,泉水破岩而出。思虑再三,她一咬牙,决定做一次瞒天过海之事。

  练氏夫人自小得父母宠爱,养的几分骄纵,几分刚烈。她遇事敢作敢为,很有几分男子汉气。当初,她与章仔钧的婚配就是上演了另一段《王宝钏与薛平贵》的翻版。那时,章仔钧正走麦城。一日他在练村病倒,被老者救于家中。老者家贫,而病后初愈的章仔钧又需营养。心地善良的练隽把家中米油拿了送给老人。练父乃守财奴,一次发现女儿拿了东西送人,喝叱阻止。练隽不听,仍拿了米油往外走。练父追赶,练隽奔跑。到一水塘边,练隽站立,大声说,您再追,我就跳塘。练父望着女儿清纯而又坚定的目光,只好摇了摇头无可奈何返回。往来几回,仔钧与练隽生情,练隽竟与仔钧私定终身。风雨廊桥,章仔钧和练隽坐在长条凳上,听着流水潺潺,轻风细语,好不甜蜜。她依偎在他的胸前,感到他的胸脯好厚实,简直像一堵砖墙,而且特别温暖。他紧紧地抱着她,就像一只小兔子那么可爱。树上,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鼓励他俩:“妙、妙。”又像是故意捣蛋:“羞、羞。”这事传到了练隽父母的耳里。练父大发雷霆,把她关在屋子里。她居然翻墙跑出去与章仔钧见面。章仔钧在她眼里风流倜傥,英俊多才,但在她父母眼里什么都不是,就一穷光蛋。他们讨厌仔钧,练隽则非仔钧不嫁,父母拗不过她的任性,只好依了她。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章仔钧不肯轻易出仕,尽管当时有不少政客军阀慕名求谋,但他有自己的人生底线.他不愿与众多藩镇为伍,所以生活贫困。然而,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那是父亲寿诞,家里张灯结彩,宾朋满座,好不隆重。开席了,厅堂里美酒飘香,佳肴夺目。两张主桌上两个姐夫,一人坐了一个主位,身旁有德高望重的长辈作陪。她的夫君该坐哪一桌的主宾位?第三桌吧,这桌的主宾位又有客人坐了。她心中有点不悦。第四桌也行,没想到第四朵的主位又被人坐了。她的夫君坐哪里呀?这时,佣人过来了,对她说,小姐,你和姑爷跟我来。她心中嘀咕,父亲为她夫君安排了什么更高级的厅堂。她和夫君跟着佣人来到侧房。佣人指着小桌说,小姐和姑爷吃好喝好。她顿时气晕了。两个连襟因为家庭富足,列入寿宴上座,饮酒高堂,而她的仔钧家境贫寒,父母让他与她薄酌侧房。平日,她对父母的爱富嫌贫就深表不满,加上夫君受此侮辱,一气之下,她拉着夫君回家,并发誓“再也不走这条路了。”后母亲逝世,她只得跪拜于章家岭上,朝着练村瞻望挥泪。她的膝盖跪肿了,跪出血了,人们要她回,她也不肯回。后人故将章家岭改名至孝岭。到了章仔钧显达富贵,老父有意修好,闻女儿有誓言,知其倔强,必须以实际行动补过,决定备石料另修一条从章家到练村的大路欢迎女儿女婿。没想到铺路石工报复东家的吝啬,将石板横着铺设,结果路没铺到,资金用尽。她闻知此事,为父亲的诚意感动,决定摒弃前嫌,出资将没完工的石道铺好,并在途中建一凉亭,供路人歇息。其亭取名为“望乡亭”,寄寓练隽殷切的思乡之情。

  练氏来到帐前,给章仔钧使了一个眼色走了。

  练氏夫人在军帐内私自拿了令箭,来到牢狱。令箭,她也曾拿着它执行过夫君的军令,但今天拿着格外沉重。她在帐门外看了看令箭,大步走了。狱卒见是夫人,又有令箭,自然一切放行。边、王二人见大嫂来见,平日的铁汉这时也不禁嚎啕大哭。练氏夫人见二人牢中虽只几日,但平日驰骋疆场的英气没了,目光暗淡,脸色蜡黄。她给二人递过手帕,让二人擦去泪水,又送上饭菜。二人只是哽咽,不肯动箸。练氏夫人催他俩吃饱了说话。待二人吃饱喝足,她再将边、王二人提出。狱卒平日和边、王也有交往,此刻以为二人要上路了,惋惜道,夫人,边、王二位冤啊。练氏夫人向狱卒也丢了一个眼色,狱卒明白了,把镣铐钥匙交给夫人,只说了句“二位好走”便回了。

  边、王二人原以为自己要上断头台见阎王爷了,痛哭流涕,求大嫂照顾家小,来世当犬马相报。练隽没有陪着二人流泪,而是把温暖的目光洒在他俩身上。她把二人领到一僻静处,将二人的镣铐钥匙打开,解了镣铐,说,我给二人备了衣服和干粮,又从头上摘下首饰,说,兄弟,快逃命去吧!二人大吃一惊,大嫂,你就别戏弄我们了。练氏夫人说,不是玩话,是真的。他把首饰递给二人,这是盘缠。二人又问,老爷追查下来,您咋交代?练氏夫人说,你们去吧,千斤重担我担着。两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首饰。首饰还带着体温呀。二人跪在地上,连称感谢。但刚走几步,王建封说,大嫂,沿途关卡,有暗号呀。练隽这才想起,忙在路边柳树上折了两根柳枝递予二人,说,你二人拿上柳枝,定可过关。这是两根细长的柳枝,叶片又大又厚,绿得流出油来,十分光亮。柳枝的叶儿散发一阵清香,拂去了蒙在二人脸上的阴霾,映现一片光霞。二人再次跪于地上发誓,有朝一日,定当报答大嫂救命之恩。练氏夫人心想,谈什么报答,我和你们日后能不能再见面都不晓得啊,想起几年与边、王二人的交情,目光一直追随二人远去的背影,他俩一路上还会有什么坎坷呀?练氏夫人鼻子一酸,两滴泪珠伴着凉风落在地上。

  此后,狱卒报禀上司,边、王二人逃走了。章仔钧心中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佯作追查后,此事不了了之。

  保罗在电话里说,有意思,有意思,你讲的故事把我带到了千多年的东方古国,感受一个真善美的故事。我说,你别打岔,真正感人的故事还在后面。

  王审知死后,他的儿子内讧。保大元年(公元943年)王审知的小儿子王延政以富沙王称帝于建州,国号殷。保大三年南唐皇帝李璟以安抚史查文徽为帅,投靠唐军的边镐为招讨史,王建封为先锋史,起兵讨伐建安。建安北连浙区,西接赣地,又有崇阳溪、建溪、松溪入闽江,交通发达,地理上为中原进入八闽门户。且建安地域辽阔,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境内山岭连绵,林木葱郁,物产丰富,竹木、茶叶、药材、香菇、竹笋等山货特产远近闻名;山上流下积蓄千百年的如膏似脂的腐殖质让土地插上棒槌也结果实,这里的稻米,莲籽香甜可口,水中的鱼虾格外肥美,实乃天下少有的富庶之地,亦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塞。唐军来攻,王延政派兵死死抵抗,双方在闽地门户建安开战。唐军多次攻城,王延政军拼命死守,战斗十分惨烈。建安久攻不破,城内城外,那一场又一场的人喊马嘶,震天杀声,惊心动魄;那一次又一次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令人不敢睁眼。战争历经数月终因殷军抗不过唐军,军士们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逃的逃,昔日城楼上耀武扬威的殷王大旗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唐皇龙旗在城楼上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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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练夫人研究会采访

  建安城头,天低云暗,杀气腾腾。边镐,王建封二先锋官率军入城,并派军士将九重城门把守得连苍蝇蚊子也飞不出去。

  列队在署衙前的将士们束带撩袖,刀剑出鞘,那以示决心和胆气的喝叫声震得山摇地动,无数把举起的刀剑亮出的寒光简直让太阳都逊色了。边镐进城突患急症,不治而亡。王建封一人执行屠城的军令。将士们只等王建封一个“杀”字出口,就可以如狼似虎横冲直撞,管他豪宅巨户,还是贫民小家,不仅可以杀个痛快,肆无忌惮地抢劫金银财宝,发个横财,还可以把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通通任自己发泄兽欲。有军士做梦都在喊杀、杀、杀,也有军士因满足私欲从梦中笑醒。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王建封严正警告诸将:我奉旨平建安,屠其城,所有将士必须听我号令方可开刀,不得擅自杀戮,违者军法处理。将士们奉命按各自驻地安营扎寨,虽磨刀霍霍,战饭饱餐,但不能妄开杀戮。第一天,军士没事,到第二日,王建封还没有下屠城令,就有人蠢蠢欲动,有人甚至要拔刀动手了。到第三日,终于有恃功傲物者刘黑子冲入了民宅,抢了财物,但他也把握分寸,并未杀人。王建封大怒,命手下人将刘黑子打了四十军棍,并声称再有敢违令者“斩!”。

  校尉周大宝与王建封平日关系密切,对先锋官按兵不动既好奇,也担心上司违旨出事,决定进官署问一问。刚进院门,就见王建封正对着一棵大柳树发呆,问道:“先锋官,这柳树上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您呀?”王建封一愣:“没,没。”周大宝这才想起,先锋官观望柳树似乎已成习惯,他喜欢柳树成瘾了吗?可是他这次却把全城的柳树砍了个精光,只留了衙署院内的柳树是何道理。两人进到大堂,王建封给周大宝递上茶,周大宝喝了一口问;先锋官,你奉命讨罪,仗旨屠城,而今你却按兵不动,是何缘由?王建封开始只是默默不吱声,面露难色。周大宝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先锋官有什么为难事?不妨说与我听。”

  “大宝兄弟,我还真是碰上大难题了。”王建封把一杯茶递给周大宝,“你说,一个于自己有救命之恩,永生难忘的人,而今这人却要奉命杀她全家,这该如何是好?”

  周大宝听后立马一惊,“哦?有这等事?”

  王建封:“人要知恩图报,要懂得感恩,这个被救的人本要感谢这位恩人,而今却要恩将仇报,天理良心何在?而作为军人,不杀吧,军命难为,杀吧,作为恩人,天理难容。”

  “我边镐兄临死前也对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先找大嫂,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周大宝:“这人?”

  “这人就坐在你的面前。”

  “大人身上可是有故事,而且是感人至深的故事。先锋官,您何不详细讲给兄弟听听。”

  王建封喝了一口三沸煮茶,眼睛看着门外的蓝天白云后,又停留在风中摇动的柳枝上,柳叶好绿,又细又长,一根一根,好像一个女人修长的身影。柳枝似乎把王建封带回了一个遥远的年代。

  客厅里除了王、周二人,只有那些嵌在门柱和墙头的木雕上的作品陪伴着。
这些木雕上的人物,鸟兽好像也对王建封讲述的内容特感兴趣,一声不吱地充当够格的听众。王建封讲着,讲到动情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到灰白的胡须上,滴落地上,周大宝边听边点头,眼睛也有些湿润。

  两人正说着,军士来报,查元帅催促先锋官抓紧屠城。王建封朝来人挥了挥手, 对周大宝说:“大宝兄弟,你不能只当我的听众,还要为我排忧解难。”

  “先锋官尽管吩咐。”

  周大宝按照王建封的安排,把下属们叫了过来。大堂,早备好了几桌酒菜,大家围坐桌前。有人调侃,先锋官平日铁公鸡,今日为何这么大方?也有人说,先锋官平日自己节俭,但对兄弟们还是算慷慨的。等大家都坐好了,来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挨了四十军棍的刘黑子。刘黑子原不肯来,但他经不住周大宝的劝说,只好一瘸一拐地来了。有一爱开玩笑者,见他就笑了,“哟,铁拐李来了。”刘黑子不满的横了他一眼。王建封举起酒杯说“兄弟们,大家叫我铁公鸡也好,慷慨之士也罢,这第一杯酒,我们谁也别喝,要敬血洒疆场的兄弟们。”

  说罢,他把一杯酒倒在了地上,众人也把酒倒在了地上,厅堂一时鸦雀无声。

  侍从又为王建封斟上酒,他把酒杯端起,对着众人:“兄弟们,建封不才,大家跟着我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平日关照大家少了,今天表示歉意,来,干。”

  众将尽皆举杯,一饮而尽。王建封又给自己斟上了第三杯酒,他还未开言,眼中已含满泪水,他擦了一下,大声说:“兄弟们,我带兵打仗,立了功,全是兄弟们齐心杀敌,奋勇向前的结果,但是,我能活到现在,与兄弟们一起建功立业,全靠了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保罗听得津津有味。我话到此处,他笑了笑道:“王建封还是个花将呀,用中国人时尚的话讲,他也是家外有家,家外有花。也叫家外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

  我说:“你这叫污蔑人家。”

  我接着说。

  众将士问王建封此话怎讲。

  王建封放下酒杯,便将自己和边镐当年因大雨阻隔而违反军令,理当问斩,练氏夫人承担风险放走自己和边镐的事详细地讲给大家听
。众人无不为之感动,也对王建封的有恩不忘,重情重义称赞不已。

  王建封看着部将们面露激动之色,又举起一杯酒,接着说,我知道大家对我没有即刻下令屠城不理解,还有的有情绪,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下令屠城吗?众人把酒杯放下,一齐注视着王建封。王建封说,是的,不怪大家,我没有将缘由讲给大家听,现在我告诉大家,练氏夫人一家子就住在城里,不知他们情况咋样,所以我才推迟屠城,以免伤了练夫人一家。练氏夫人使我免成刀下之鬼,而今我岂能用屠刀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吗?若我恩将仇报,这是天理不容的恶行。假如我今天不仁不义,翻脸无情,来日我对你们也会是如此的。兄弟们,你们愿我做一个有情义之人还是做一个不仁不义之徒?

  大厅里一片嘈杂,议论纷纷。啊,原来是这样呀!

  众人把敬佩的眼光投向王建封,看来,先锋官做得对。

  周大宝站到了大厅中央,兄弟们,我们都是有血有肉之躯,听了先锋官发自内心的言语,我们能不感动吗?先锋官的报恩之举我们能不理解吗?这世界上,不懂报恩者,枉为人也。

  又有一人站起来:“先锋官,你下令吧,你说咋办就咋办。”

  “先锋官,我们派人守护练氏夫人一家。”

  “要不,把他们一家安排在城外。”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厅里的气氛好热烈。

  王建封说:“谢谢兄弟们,来,先把酒干了……”

  这期间,王建封早已派人寻找到练氏夫人住处,军士也告知王建封,练氏夫人虽年事已高,但身体硬朗。

  酒宴散后,王建封命随从解甲,自己也换了便服,备了金银酒肉,徒步前往练氏夫人家。王建封走在石板路上,靴子踩得石板嗒嗒响,这种响声直扣心扉。当年他来建安求援的情景禁不住又浮上心头,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这些石板路他好熟悉,这里的三十六条街、七十二条巷他也是常常光顾的。平日,建安城,伞街挂满各种颜色的纸伞,散发桐油香味。铁匠街从早到晚叮叮当当的响声伴着铁锤下飞溅的火星让街道好不繁华。而今,伞街的伞铺看不见一把雨伞了,铁匠街静悄悄的。是啊,整个建安城已经窒息了。这种窒息是生死攸关的一刻,可以活过来,也可以死过去。王建封禁不住叹了口气,他将成为这座城市死过去的催命鬼。

  他命随从对夫人居处及附近人家,不得搜索,不得喝叱,以免惊了夫人一家,自己立于章家门外,报了姓名,请求拜见练氏夫人。这才有了前面练氏夫人拒绝接见王建封的一幕。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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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剧《芝城之母》剧照

  午睡时,爸叫我:“珊姗,你给爸钱干什么?你还是学生,我用不了多少钱。”

  我说:“是人家送你的。”

  爸瞪起眼:“人家,我明白这个人家是谁,他拿着钱递给我,这钱脏,退给人家,阿娘管,你太小看你爸。”

  “人们不是说,钱哪有不脏的?”

  爸说:“我们不能给钱添脏。”

  我忍不住大笑:“我试你的。”

  “你这阿娘管,你知道吗,这花招,人家早玩过了,我让人家碰了一鼻子灰。”

  悦来茶楼,我把张伟和保罗都约了出来。我要把他们放在一起作个比较,算是他俩的一次单挑吧。也许他们会难堪,但我不管。张伟先来一步,他和我谈改革开放,谈经济发展,谈招商引资,特别谈了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难度。他说,你别小看芝山商厦,只要建成一年可为当地贡献几百万税收,解决两百人的就业。我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他的这些话还真的对我有所打动。这时保罗来了,我正要介绍二人认识,不想保罗说:“张,你也来了!”“呀,你们认识。”张伟勉强点点头。保罗说,张伟的父亲是他父亲的合作者,是芝山商厦的主要投资人。张伟脸上有些不自然,尔后装出尴尬地一笑。难怪那天我们见面时,我谈到爸要我回来帮助处理练氏夫人墓地的事,他脸上立即掠过一层阴影。都这时候了,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我。我脑袋嗡嗡叫,见鬼了,这个张伟······哼。热情豪爽的保罗没张伟那么深城府,不管张伟脸色变冷,一个劲地催促我给他讲“柳枝”。

  练氏夫人一听王建封说送柳枝而来,心头禁不住一阵激动。柳枝,这两个字唤起了她的那段难忘的往事。这王建封还记得柳枝,说明他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不管他要来做什么,就凭着柳枝我也要让他进屋。她带着章仁彻,重新来到院门。章仁彻重又把院门开了。练氏夫人看见王建封手举柳枝,跪在石板地上,这柳枝也是那么细长,叶儿也是那么肥大嫩绿。她眼里泛起幸福的光波,她似乎看见的就是当年自己交给边、王二人的柳枝,似乎还闻到当年柳枝的清香。一股香味儿从鼻尖沁入脑门,触动着老太太的情感,这根小小的柳枝的力量还真大,练氏夫人忙上前抓住王建封双臂:“兄弟,起来,快起来。”不想,王建封仍然不动:“我送您柳枝,您接收吗?”

  练氏夫人目光疑虑:“你什么意思?”

  王建封说:“嫂夫人要不收下柳枝,我就不起来。”

  练氏夫人双眼盯着这些绿油油的叶儿,这柳枝如此重要吗?黄花山杉林上云雾缭绕,把满山的浓绿染成淡如水墨。远处的雾似乎绕到了练氏夫人心头。她眼前涌现着当年狱前送柳枝让边、王二人逃命的情景:“你要我拿了柳枝像你当年那样逃走?”

  王建封:“不是。”

  练氏夫人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说:“好,你起来,柳枝我就收下。”

  王建封还是一动不动。

  练氏夫人把眼睛睁得蛋大:“你还要咋样?”

  王建封:“我要你把柳枝插在门前。”

  “给我家扎彩门?”

  “我已经下令,只有门前插了柳枝的人家一人不杀。”

  “这太好了!”站在一旁的章家二儿媳唐氏说,“我们可以活命了。”唐氏笑着,去接柳枝。小瓜瓜更是高兴,又拍手又跳,从唐氏伯祖母手上拿了柳枝就往门外走,去把柳枝插在门外。不想小家伙的玩伴隔壁的小希希说,练老奶奶,这柳枝分一截给我们家吧,我们家插上了柳枝也可以不被杀了。小瓜瓜站住了,望着曾祖母,他好想把柳枝折一截给小希希,就等着曾祖母发话。唐氏说,不行,这柳枝不能分。她把柳枝夺了过去。小希希哭了,瓜瓜,我不想死,再说,我死了也没有人陪你玩了。唐奶奶,您就给我一截柳枝吧。小瓜瓜把柳枝夺过来,想折一段给小希希。王建封被小希希的话刺痛心窝,流下了一串老泪,但他还是说,不行,这柳枝除了嫂夫人家谁也不能给。小希希哇哇地大哭,哭得众人都流下了泪水。练氏夫人洋溢慈爱的眼睛荡起波澜,她抱着小希希,老泪纵横,多可爱的小希希,嘴巴好甜,平日里把练老奶奶叫得好亲热,有什么好吃的,一定要让老太太尝尝。他还是一个孩子呀,就像俗话说的,黄瓜才起蒂儿呀。这城里还有好多这样的刚起蒂儿的黄瓜。

  “门口插柳枝除了我们章家还有谁?”

  “没有了。”

  “为什么?”

  “我王建封报答大嫂的救命之恩,其他的人我管不了。”

  练氏夫人沉默了。王建封告诉大嫂,本来,我想把大嫂一家接到城外,也可派人将您一家守护。但是,我一怕其中生出变故,二怕您不会接受,只有这柳枝可以将您打动。而且,您知道吗?我为这柳枝也是煞费苦心,我下令把全城大街小巷的柳枝全砍了,只留下官署里的柳树,就是这个意思。

  练氏夫人把眼珠儿转动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这个嘛······你先进屋来商议。”

  电话那头,保罗又等不及了,他问我,这柳枝练氏夫人最后收下了吗?我说,你急什么呀,你现在该急的是把你父亲的思想工作做好,要他撤资,不再投资练氏夫人墓地建商厦这个项目,不然······保罗说,不然,怎么啦,我们就分手是吧?我说,如果你跟你爸一样,是个财迷,对不起。保罗说,你不要小看我,问题还主要不在我们,主要是你们这里的那个开发商,他想要利用这块风水宝地发财。你还不知道,这开发商坚决不同意解除与我爸的合作协议。他说,如果解除协议,就要我爸不仅双倍违约金,还要赔偿他的社会信誉损失,这不荒唐吗?我和开发商昨天还吵起来了,吵得酒店的人都来看热闹。我说,保罗,看来你的态度还不错,我给你加持。保罗说,好吧,我答应你,你赶快告诉我,王建封的柳枝·····

  王建封拿着柳枝跟着练氏夫人来到正厅。练氏夫人陪王建封分宾主坐定。章立英忙备酌茶待客,她将茶水煮了取第一碗隽永,正要往客人面前茶几上递去,练氏夫人急忙接过,亲手把隽永放在王建封面前。王建封看着杯中细腻的沫饽融着茶香的热气从杯子飘起,拂过王建封的脸颊,似乎又感到了练氏夫人当年的温暖。他端详着练氏夫人,双鬓有几根银丝飘动,当年的大眼睛小了点,还有了一点眼袋,不过,眼珠儿仍然清澈,目光明亮。

  王建封问候了练氏夫人,又再次向夫人转告边镐的情意。练氏听了,一股悲伤之情泛上面颊。这时,练氏夫人看他的手上有一道伤疤,问道:“这里怎么啦?”

  王建封:“负了一点小伤。”

  练氏夫人说:“吃了不少苦吧,打仗要小心。”一句叮嘱触动得王建封眼眶湿润。

  她把茶杯推了一下,示意请喝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甘醇,隽味永长,这又让他想起了大嫂当年送他逃走时的吃食,几粒泪珠落了下来。他撩起衣袖擦了擦,急切地问:“大嫂,这柳枝?”

  练氏夫人,向客人投去微微的笑意,柔和如春:“兄弟,多谢你还记得你老嫂子,还记得这根柳枝。正因为你还念着这根柳枝我才见你,不然,你老嫂子的性格你是晓得的。”

  王建封:“嫂夫人大恩大德,兄弟永世不忘。”

  “兄弟,那你听大嫂一句话,别当刽子手。”练氏夫人双眼凌厉地注视着王建封,像两柄利剑。王建封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刚才这小孩儿哭得这么伤心你也听见了,看见了,你忍心他们死于屠刀吗?”

  王建封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来:“大嫂,建封何尝不想命军士放下屠刀,可是,我是军人呀,军人只有服从命令的权力。大嫂,你别管这么多,也管不了这么多,先把柳枝插在门前。”

  王建封说完,把柳枝递过来。好绿的一根柳枝,它明明在王建封手上摇动着,却似乎拂动着练氏夫人的心扉,那一片片叶儿变成一幅幅锥心的画面,建安城里哭声震天,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建安人都杀光了,就剩了她章家一户,阴风嗖嗖,到处是冤魂。一个禁不住的寒战,让她把柳枝推了回去。

  王建封:“柳枝,您不收?”

  练氏夫人说:“你这柳枝我收,但少了。”

  “少了?”

  王建封命令随从:“快去砍一捆来。”

  王建封又命人把礼品拿来,练氏夫人对礼品望也没望忙说:“礼品不用。”

  “大嫂······”

  练氏夫人望着远处:“你不要再说。”

  唐氏把章立英拉到一边:“你看老太太怪不怪,你看人家多好,不但不杀我们,还送了这么多吃的,用的,多好的事,她不但不感谢,领情,还一个劲地为难人家。”

  章立英说:“老人家坚持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唐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鲜艳的绸缎,盯着那些香喷喷的酒肉:“什么道理,屁,全城都杀光,只留下我们一家多好。”

  章立英:“你咋这么说话?快打住,让老太太听见一定会很生气。”

  练氏夫人走过来严厉地问:“你们说些什么呀?”

  “没,没···”

  练氏夫人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我给你们交代,不许背着我做那些我不高兴的事。”

  练氏夫人回到座位。章仁彻进来,“伊娅,昨晚又有街坊抢了。”

  “谁干的?”

  章仁彻:“听说是齐秃子一伙。”

  练氏夫人脑子里闪过一幅幅恶棍们抢劫杀人的场景,扭头对王建封:“先锋官,不管以后建安命运如何,眼下这恶棍们杀人抢劫的事······”

  “大嫂放心,我会加强管理。”

  随从骑着马又送来了一捆柳枝。王建封看着柳枝,笑着问:“大嫂,柳枝够了吗?”

  练氏夫人冷笑一声:“你说呢?”

  王建封蹙起剑眉:“这么多柳枝,你家门前插得了吗?”

  练氏夫人站起来目光那么刺人,“先锋官,我练隽首先要感谢你记得我老嫂子,记得你当年我们之间那份情谊。不过,你说柳枝,这些柳枝我家门前是插不了,但只要你细细想想,我说这些柳枝不够的原因,你就明白了。”

  练氏夫人说完,双眼又放射出一束迫切而热烈的光,就像久旱的禾苗期待甘霖降临。

  王建封一头雾水,呆呆地站在那儿。窗外,山上的浓雾一团一团飘过。好一会,他朝部下挥挥手,先回衙再说。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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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剧《芝城之母》剧照

保罗急了,亲爱的,练氏夫人门前插柳,免遭杀戮的事儿不又黄了呀。我说,你平时办事从容不迫,很有耐性,这一回咋这么急。你要找的那个南唐辛德勒找到没?他说,你也应该帮我找找呀。我说,我没这闲工夫。我又说,其实这个人物我一直都在帮你找,难道你没有感觉?他说,我的第六感官有点感觉。我说,这下你不急了吧。他说,我不急,千年前的事,我急也没有用,我急的是我们的事,你知道吗?用中国话说,对你呀,我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理解他的心情,决定见他一面。可爸这两天一直看着我,反复叮嘱我,不许偷偷和那个外国小子见面。我对爸撒了个谎,说是去看同学。

  我和保罗相约在通仙门见面。保罗老远就飞奔过来,抱住了我。他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听我讲述——

  一早,章立英就赶忙报告奶奶:“有人正在门前插上柳枝!”

  练氏夫人正在洗脸,她用布巾一边擦脸一边向外面走去。院门边,两个军士正把两根柳枝往门旁砖缝里插着,插得灰尘有的扬起来,四散飘去,有的落在地上,星星点点。练氏夫人走上前去,轻声细语地说:“军爷,谢谢,这柳枝请你们别插。”

  军士:“老太太,先锋官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练氏夫人:“麻烦二位,你给王将军说,是我不同意。”

  军士:“我们将军讲,您家里人已同意门前插柳枝了,我们送的礼物也收下了。”

  “你说什么呀,没,没。”一个军士碰了碰那先答话的军士。

  练氏夫人:“哦,有这等事。二位军爷,我们家的事只要我老太太没断气,一家人就还得听我的,谁的话也算不了数。你们先回,这事我问个清楚了再说。嗯!”

  二军士只好抽下已插好的柳枝走了。

  练氏夫人回到屋里,大声说道:“仁彻······”

  “娘,”仁彻走过来,“您有什么吩咐。”

  练氏夫人本想要儿子把一家人叫来堂屋问个究竟,但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说:“没什么事,等一会我再叫你。”练氏夫人等儿子退下,独自来到了厨房。她打开碗柜看了,摇摇头。又打开装菜的竹筐,还是摇头。她沉思了一下,走到米缸旁······

  唐氏今天兴致很高。今天轮到她下厨,她要好好做一顿肉给大家解馋。她走进厨房,把刀磨了磨,又把砧板洗了洗,再去拿肉来切。她揭开米缸盖,咦,肉哩?是自己看花眼了吗?她定了定神,米缸里确实没有肉了。肉被狗拖走了?缸盖盖得好好的,狗不能打开盖子,是被人偷走了吗?她原以为鸟儿还在现窝里,没想到飞了。她禁不住喊道:“我的肉哩?”

  唐氏不知她收下的猪肉早就被人换了地方。练氏夫人在厨房揭开米缸盖,呀,肉,好新鲜的肉,有肥的,有精的,肥的白得像羊脂玉,精的像红玛瑙,几大块,怕有20多斤,一家人可以饱餐好几顿。她把肉提起来,要往外走,却又犹豫了。她想起了小瓜瓜······但她还是提着肉走出了厨房。

  唐氏在厨房里骂骂咧咧,是谁把我的肉拿走了,赶快给老娘拿来。章立英走进厨房。唐氏问:“立英,你看见我的肉了吗?”

  章立英故意打趣道:“您的肉啊,我看见了。”

  “在哪?”

  “在你身上呀。”

  “你坏,我都急坏了,这肉是我的晚饭菜。”

  “你先别急着做晚饭,老太太叫大家去堂屋里。”

  “什么事?”

  “不知道。”

  章立英走了,唐氏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不安。

  堂屋,闽北人家的居室一般都有,在整个房屋居中的一间。接待客人,家人聚会,家庭议事都在这里。章家堂屋不大,倒也整洁。堂屋正上方,立有祖宗牌位。

  一家老小差不多都到了。练氏夫人在上方正襟危坐,目光威严,一脸正气。章仁彻在右侧坐在首位,其他人也按辈分大小依次在两厢而坐。一家人聚会本应是高兴的,但今天谁也不吱声,一是在这个南唐喊着屠城的时节,心情都不好;二是老太太的脸蹦得像鼓皮,把大家的心情也都拉紧了,就连爱说爱闹的小瓜瓜也瞪着眼站在祖父胸前。自从王延政与南唐开战以来,章家人就几乎没有在堂屋相聚了。今天,老太太唤一家人来到堂屋,有什么大事呀?练氏夫人双目在人群中扫视,总觉得还少了一个人。

  练氏夫人问:“唐氏咋没来?”

  章立英:“我再去叫她。”

  这种众人等一个人又都无一言语的场景,看似平静,安宁,但每个人的内心都在翻腾,涌动,让堂屋里就像乌云压顶,雷声即将炸得地动山摇。练氏夫人从皱纹中泄出的严肃,还有少许怒气把平日的慈祥一扫而光。一家人一个人也不许缺席,事儿不小。大人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发生什么事儿惹老太太生气了。

  章立英带着唐氏来了。唐氏低着头,脸色有些惨白,走路有些战战兢兢。走到大门口,她停下脚步,章立英推了她一下,她才无可奈何地走进堂屋。她站在那儿,偷偷地望了一下练氏夫人,目光刚与老太太相遇,马上收了回来。章立英拉了她一下,她才坐下。

  练氏夫人问:“大家是不是很想吃肉了?”她的语气很平和,但没有一个人回答。

  “老二家的,”她把锐利的目光投向唐氏,“你说说。”

  唐氏抬起头,看了看老太太,那目光好刺人,唐氏也不吱声。

  练氏夫人说:“你嘴馋得很想吃肉了,是不是?”唐氏依然不吱声。

  “老二家的,给你出主意,多弄点肉。”

  唐氏眼睛一亮,心中怦怦跳的兔子也跑了:“老太太,您说,我照办。”

  “你去拿刀来。”

  “干什么?”

  “割肉。”

  “在哪割?”

  “我身上割呀。”

  练氏夫人说这句话,声音低沉,但眼里发出揶揄地笑意,那语音很重,像远方传来的闷雷。唐氏吓得双腿颤抖如筛糠。

  “你们谁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冷如冰霜的目光把大堂凝固了,即使一根针落在地上仿佛也能听清。

  堂屋里,一家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有唐氏低着头。练氏夫人又说:“你们谁做了什么,其实我都知道了,只是看你敢不敢承认,自己既然做都做了,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嘛。”章立英推了推唐氏。

  唐氏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老太太,我,是我收了王建封送来的礼物。”

  练氏夫人:“我不是叮嘱过吗?你耳朵长茧子了!”

  唐氏:“我当时以为您只是客套一下,装一装不好意思,所以我·····”

  练氏夫人:“是你主动找人家要的,还是人家找的你?”

  “我哪敢主动找人家要呀!”

  “即使礼物是人家送你,你也胆子太大。”

  “老太太,我也是为咱家里好呀,咱这里打了半年仗,家里吃的、穿的都缺,大人不说,孩子们也就吃个半饱,穿的也补了又补,人家送东西来不要白不要。”

  练氏夫人眼里放出怒火:“你还有理!你知道吗?你差点闯下大祸。今天,要让王建封在我家门前插上柳枝,不知道就有多少人头落地。我们再苦,也要挨着。”

  唐氏耷拉着脸:“我错了。”

  练氏夫人语气斩钉截铁:“说句错了就没事了?不行,得马上把东西给人家送去。”

  那些绸缎,摸去像猪板油一样光泽润滑,图案鲜艳夺目,哪个看了也喜爱,尤其是女人,那些金银首饰,闪闪发光;那稻米,水晶一般,看得人眼睛都花了,那些酒肉香气扑鼻,对于久不食荤腥美味的人,馋得喉咙里都要伸出爪子来。唐氏对婆母的吩咐极不情愿,只是低头不语。

  练氏夫人提着嗓音:“你不同意是吗?我自己送去。”仁彻拉住母亲。

  唐氏怯怯地看了婆母一眼说:“好的,我马上送去。”

  “把肉拿去,你不是在找你的肉吗?”

  章立英忍不住偷偷笑了,唐氏不满地白了她一眼。

  唐氏提了肉往回走几步,练氏夫人喊,“回来。”

  唐氏:“娘?”

  “只把那些绸缎,金银首饰给王建封送去,米、肉不送回去了。”

  唐氏紧绷的脸马上扬起了笑容:“也好,我说呗,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你呀,想的美。这米、肉不是不送,是不给王建封送去。”

  “那······”

  “把这肉、米给几家有困难的街坊送去。这些日子,张家喝了几天稀饭了,李家也光吃地瓜,把这肉、米送给他们,就是死,也要让人家吃顿饱饭,不做饿死鬼。”

  唐氏鼓起腮帮:“我们自家呢?”

  “一粒都不留,一口肉也不要。”

  唐氏好失望,一边有气无力地走一边嘀咕:“怪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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