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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南唐辛德勒”?(下)

编辑: 时间:2019-07-16 03:00:20 | 来源:原创 | 点击量:10285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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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蹈《练夫人》剧照

张伟约了我在芝山边的烧烤店吃烧烤。他举起一杯啤酒,敬了我一下,“珊珊,我们是校友,又相互了解了两年时间,你应该知道,崇阳溪的水流多久,我对你的爱就有多久。我说:“我太幸福了。”张伟给我夹了菜,还把一串烤田螺递到我嘴里,我边品尝边听他说。“芝山商厦这个项目就是我帮父亲弄的,不是我,国土局,规划局不可能批准盖章。他兴致很高,拿出了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批文亮给我。他还说,我老爸就看上了这块好地皮,市中心,四通八达,商业价值高,当然市里要批肯定是有难度,我们就把它弄成既成事实再说。不想你父亲犟得很,坚决不同意,闹到了市里。我找了市长,市长当然不高兴,但考虑招商引资
,表示只要市民没意见,他也同意。你看,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一定要帮我做叔叔的工作,而且,如果今后你看得起我,我们能走到一起,这对我们今后的生活不也很好。”啊,我这才明白,张伟为什么和我见面就讲要我支持招商引资,就讲这个项目的好处。老祖宗,我碰上了难题了呀,为什么投资芝山商厦的人都是他们两人的父亲呀。而且,张伟不仅是投资商的儿子,而且是这个项目实际上的操盘手。父亲讲的难以对付的对手,竟是我心仪的人。人家是省政府的处长呀,我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在老百姓看来,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城墙呀。不过,我不可以不站在我父亲一边,对抗那个中方投资人,而要是这样,对张伟不是打了丫鬟的屁股扫了小姐的脸么?看着别人一对对吃烧烤吃得津津有味,我却觉得味同嚼蜡。张伟这时候的样子好可怜,他在求我。我有些动摇了,但我没有表态。回到家里,保罗就来了电话——

  王建封坐在官署,闷闷不乐,只是望着署衙大门外的柳树。树上知了鸣叫,两只鸟儿从树枝上飞起,冲上云端。这时,周大宝进来问他,见了练氏夫人没有。王建封告诉周大宝,练氏夫人见是见了,可这老太太不可理喻,自己怀疑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周大宝问,此话怎讲?王建封把给练氏夫人送礼,夫人拒不接见,后说送柳枝才得以见面,而要在她家门口插上柳枝可免杀戮时,她却说柳枝少了,自己又用礼物拉拢她的儿媳唐氏,想搞个瞒天过海,也让练氏夫人默认了事,但军士刚在门上插了柳枝,被她发现,她立马阻拦了。

  “礼物呢?”

  “米、肉让她全送给左邻右舍了,其他的全退回来了。”

  周大宝说:“先锋官,你就再多拉些柳枝去。”

  王建封说,也只好这样试一试了。王建封派人又砍了柳枝装车。这一次,他带着几名随从换了路线,先走花巷。马蹄把石板踩得有节奏地响着,车轮吱吱呀呀滚动。王建封左右前面,没有一点绚丽,全都家门紧闭。昔日这里,纸扎的花,地里采来的花让满巷五彩斑斓。昔日,未走进粿子巷,先闻粿子香。他应该闻到了那些好吃的粿子香味。没有,巷子里连一家卖粿子的也没有了。他在心里说,我王建封简直是魔鬼呀。沿途他不时可以听到街房里传出哭泣声,有人吓唬道,“还哭,王建封来了。”小孩马上不哭了,王建封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他换了驭手自己牵马,拉着一车柳枝,走在前面。他想像,大嫂这一回该满意了。他也满意地笑了。正往前走,街巷冲出一伙手持刀斧、凶神恶煞的大汉,把王建封和随从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秃头、黑脸、络腮胡汉子。双方一阵砍杀,各有死伤,王建封知寡不敌众,喊道:“住手,我是唐军将领王建封,你是谁?”“你爷爷我是齐秃子,你不是要屠城吗?老子今天就先屠了你。如果你要多活,拿金银财宝来换,”他对左右人吩咐,“给老子把这货绑了!”齐秃子正命手下把王建封与几个随从押走,有一个声音喝道:“慢。”原来,有人把这事报与练氏夫人了。她一听,这事可非同小可,若王建封有个长短,这建安城立马血流成河。她急命仁彻备车。

  章立英,唐氏拦住:“老太太,那齐秃子蛮不讲理,凶残无比。”练氏夫人把他们喝走:“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齐秃子一伙正得意。王建封也正怒视他们一伙,感到绝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闪现出希望的目光。练氏夫人走上前去双手打拱:“齐大哥。”

  齐秃子斜视了老太太一眼,“你又多管闲事来了,不过,今天这事儿你不要多管,我不杀他,他要杀我。”

  老太太:“你杀了他,不仅你会死得更快,而且会连累全城百姓。”

  齐秃子:“老子图个痛快。”

  练氏夫人说:“兄弟千万冷静,你杀他,他的人马岂会饶你,”她转向王建封“马上派人去向你的部下吩咐,不得乱来,而且告知你平安无事。”王建封点头,他望着齐秃子。齐秃子忙放了一个王建封部下,让他回营而去。

  王建封衙署早乱了套。刘黑子一听,心中暗喜,立即召集人马:“兄弟们,快去救大哥,把那帮贼子杀个片甲不留。”好多军士也拿着刀剑跟着冲出衙门,他的口号是救王建封实则要借刀杀人,报四十军棍之仇。

  周大宝拦住了他:“你去杀贼,会害了大哥,此举鲁莽不得。”

  刘黑子:“救大哥,谁阻拦我杀谁。”

  周大宝:“大家去杀那帮恶棍,恶棍们会先杀了大哥。刘黑子,你杀了我,我也不让你用这种方式救大哥。”双方兄弟剑拔弩张,正对峙着,王建封派的人来了,传了王建封命令:部下人绝不可鲁莽行事。

  周大宝派出兵士把几条街口守了。齐秃子见人家人多马壮,势不可挡,自己岂是对手,气儿也泄了,眼里露出怯色。练夫人说:“兄弟,把王将军他们放了,我保你没事。”齐秃子不吱声,对手下人努了努嘴。

  王建封又谢练夫人:“大嫂,您又救了我一次命。”

  “兄弟,你领情就行了。”

  王建封对周大宝一挥手,周大宝带着兄弟回营。

  练氏夫人抓住机会:“王先锋,想好了?”

  不想王建封却说:“大嫂,我拉了满满一车柳枝来,而且,为了送柳枝被齐秃子抓了,这些柳枝,您该满意了吧。”

  王建封把一车柳枝重又拉到章家门前。车上的柳枝堆得高高的,像一座翠绿的小山,挂满绿叶的细细的柳条从车上往下垂着,像一串串翡翠要掉落下来。

  王建封笑着,有几分得意,心想练氏这会儿一定要满意了,但他却故意反问一下:“大嫂,怎么样?”

  面对这满车一根根翠绿的柳枝,练氏夫人打心眼里感到了王建封对自己感恩的真诚和用心良苦,而且,送柳枝差点丢了性命,双眼禁不住湿润了。她的心跳加快了,老了的身躯像年轻时一样发热。崇阳溪的水奔流着,那就是她血管里的液体。她真想把这一车柳条接过来,她正要喊章立英去接过车把,但又有一股什么力量在阻拦她。不远处,李家老二朝老太太挥手,示意她把柳枝收下。他咋就晓得了王建封送柳枝的意思,多好的汉子,那一年山洪暴发,淹到了屋里,李老二帮助老太太搬东西,用船把小孙孙送到安全地方。是呀,我能丢下街坊一家人活下来吗?要是我一家人活了,那些死在刀下的老鬼小鬼,男鬼女鬼不都要找我伸冤呀。一阵冷风吹来,直透她的心底。而且,偌大的建安城我一家人活着有意思吗?到那时候,我找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再有什么事谁来帮忙呀。又一阵风从街巷那头吹来,拂动柳枝,拂动老太太的满头银丝,她抬起头,满天流云从眼里飘过,她的心里好乱。

  隔壁又传来了一家人哭声,那是小玲姑娘的声音,她抱着怀中的娃儿把眼睛都哭肿了。还有张家大嫂,隔三差五陪练老太太聊天,这时她抱着女儿撕心裂肺地哭着,这哭声像钢针一样扎着老太太的心。

  令王建封没想到,练氏夫人却摇摇头:“建封,对不起。”

  王建封:“大搜,你到底要什么呀?”

  练氏夫人向前走了两步,厉正言辞地说:“我要你在全城人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插上柳枝!”

  “喔!”

  “我要你留下全城人的脑袋。”

  “大嫂,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兄弟,”练氏夫人叹了口气,“你是军人,奉旨屠城,我可以理解你,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建安城里的老百姓犯了什么罪,他们为什么要遭此血光之灾。”

  她说着说着,倔强劲儿又上来了,她双目直视王建封,上前推着车上的柳枝:“拉回去,通通拉回去。”

  王建封拦住练氏夫人哀求:“大嫂,你是明白人,你这样做一点作用也没有,有的只是连自己一家也活不了。”

  练氏夫人觉得王建封说得并非没有道理,这时一汉子站在远处朝这里望着。那是刘家老三,一个憨厚质朴的汉子,有时把自己的活儿放下,常来章家帮忙,干这干那。好年轻的小伙子,他的人生之路应该还有好长。听说昨天夜里他想翻墙逃走,但木梯刚搭在城墙上就被守城军士发现了。她必须尽力保护这些可爱的乡亲邻里。阻止王建封屠城,保全全城。她说:“兄弟,你是真心报恩还是假意报恩,是真心救我,还是假意救我?”

  王建封:“兄弟报达大嫂之恩,情义真诚,皇天可鉴。”

  练氏夫人:“建封兄弟,你想想,这阳光只供我一家人享用,我们不仅享用不尽,而且会被晒死的。你把全城人都杀了,只留我们一家人活着,我们不成孤魂野鬼了。你若真心救我,就要在全城人家家户户插上柳枝。建封,我讲句不好听的话,你想想你当初要被杀头时的心情是什么滋味儿,而且你毕竟犯了军规,而建安城的百姓全乃无辜呀。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你不应该放下屠刀吗?”

  练氏夫人的这句话,刺到了王建封的痛处:“这个······”

  是啊,那是在章仔钧的帐前,章仔钧要把他推下去斩首,他感到好绝望,眼前一片漆黑。有人向章仔钧求情,不要杀他,他又像夜行人看到了光明。当有人主张要杀他时,不仅那一线光明没了,而让他又掉进了黑暗的万丈深渊。他关在牢里时,整天神情恍惚,被“死”与“活”两个字煎熬着,被对家人的牵挂煎熬着······而今,自己不仅让多少人在重复自己当时的煎熬,而且要将他们无端的送上断头台。

  练氏夫人见王建封还在犹豫,说:“王先锋,今日之恩,你待老身太厚,但面对将军屠刀,我若不死,实为不义,而且我已年迈,愿先于众人而亡,以我的老命求先锋官让全城人免于刀光之中。”

  王建封惊愕,“夫人何出此言。”

  练氏夫人:“老生耳闻目见,此城中,始谋乱者,仅数各恶棍无数人。今城中百姓几万,皆为勤劳朴实之平民,他们有什么罪,更有这些三尺孩童,七旬老人有什么罪?而今你若留我一家人不死,我死后有何面目见城中老幼冤魂,你若真记得我当年救你二人一命之恩,你可杀我复命,但不要伤了百姓。”

  练氏夫人眼禽热泪,饱含深情,一字一句,如金石掷地,震地有声。

  崇阳溪的流水拍打着礁石,冲起惊涛骇浪,发出阵阵呼嚎。王建封走上前来:“夫人不以救我为私恩,反欲以身心救众人,然而,我能杀嫂夫人吗?我的臂力再大也举不起砍向嫂夫人的屠刀。而且,我本是一个早就要做鬼的人,幸得大嫂冒险担当,私自放我,不仅添了几十年阳寿,而且方有今日一番成就。我王建封为何要屠斯民以忘大义。但是大嫂是明白人,要免除建安百姓血光之灾,小弟没有这个权利呀。”练氏夫人扑通跪在地上,用火热的目光注视王建封:“建封兄弟,老生求你了。”隔壁的陈婆婆杵着拐杖过来也跪下了,对面的刘大爷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章立英,章仁彻跪下了,一个,两个······王建封连忙跪下,双手扶住练氏夫人:“大嫂,您快起来,大家快起来。”

  练氏夫人:“建封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们就跪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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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瓯1800年闽国古都的标志建筑:五凤楼(古楼)

  面前的老太太,不就是崇阳溪中屹立的礁石,那泪水,不就是崇阳溪的流水?王建封老泪纵横,他是被练氏夫人的真诚所感动,还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说:“大嫂,您的情怀着实令小弟钦佩。街坊们,我大嫂的话我岂能不听,建安人的命我岂能不顾。可是,即使我不屠城,我抗旨被杀头,主帅也会另派将军前来行旨,建安老小还得死于刀下。我王建封去向主帅当面禀报,向主帅求情,不得屠城。我当尽力以求查元帅应允。”

  王建封扶起练氏夫人,众人也都站起。练氏夫人擦了一下泪水,露出满是感激的目光:“建封,我先代建安百姓谢谢你。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依我,先给城里百姓运来粮食,发放大家,以解饥饿。”

  王建封点头:“大嫂放心。”

  红霞满天,云作霓裳,这是武夷山区难得一见的早晨。

  王建封说到做到,安排手下给百姓发放稻米。军士们拉好几车大米到各条街。他们喊门,但别人不开,米也不领。人家害怕呀。章立英,章仁彻给大家来说,这才有人领米了。百姓领着白晶晶的稻米,如做梦一样又哭又笑,不是说王建封要屠城吗?咋还给我们发米发面了呀?刘黑子等人大发牢骚,王先锋予军命不顾,以徇私情。周大宝说,“刘黑子,你说的什么话呀。哪个人心不是肉做的,哪个人没有感情?狗都知道报答主人呀!”这时,军校来报,查元帅急传王建封去元帅大帐。

  不知为什么,这道军令让王建封一阵心跳。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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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瓯古城门遗迹通仙门

  我坐在茶几上,抛着一枚一元的硬币,我在心里默默祈求老祖宗为我作主。菊花图案的一面代表张伟,一元图案的一面代表保罗,不管哪一面只要连续三次向上就是我要选的对象。硬币一次又一次落在茶几上,叮当响着,有时打着旋儿,可是一次也没有三个相同图案向上的,真扫兴。老爸进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他,这两个人,老祖宗一个也选不中。老爸爱怜地点了点我的头:“阿娘管,这事儿你自己还拿不定主意?”他对我挥挥手,走,去酒店。

  房间里,几路人马可是刀对刀,枪对枪的干开了。保罗父子,张伟父子,我们父女,都在阳光酒店的套房争论开了。保罗父子说服张伟父子,解除合同,但张家父子不同意,提出让人难以接受的违约条件。张父歇斯底里,张伟帮助父亲。张伟以为他和我约会时说的话会生效,我会为他给力,用希望的目光望着我:“珊珊,你说几句,看咋办?”我没多言语,多了是废话:“大家好说好散吧。”张伟一扭头,气冲冲地走了,我留在了房间陪着保罗父子。

  建阳,查文徽元帅大帐,帐内灯火通明,插在一旁的刀枪剑戟闪着寒光,帐外,帅字旗在月光下迎风飘荡,张扬着大帐的威风。

  查文徽一身甲胄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平时帅椅铺着一整张虎皮。虎头在坐椅的扶手间垂下,一个“王”字格外显眼,前爪压着两边扶手,腰部和尾部在椅背上翘起,活像一只下山虎。这时候,黄底黑条的花纹从他身子两边露出来,他就像骑在虎背上,几个家将英姿勃勃地立于大帐两旁,让他原本高大的身躯显得更加英武和威严。

  王建封跟着两名家将进帐,查元帅坐在那里一脸杀气。王建封走近去,心里禁不住又响起一阵咚咚心跳声。他行礼完毕,不等他问话,查元帅即大喝道:“王建封,你知罪吗?”

  王建封大吃一惊,查帅是拿他问罪呀。他明白,一定是因为他未予下令屠城,延误军令。他原以为元帅命自己前来,又什么新的军令,不想元帅是为他迟迟未予屠城生气了。

  王建封忙答:“末将知罪。”

  “你知罪就好,你还不明白吗?你的抗旨拒屠,部下都告状了。”

  “末将明白。”他心里骂道,“狗日的,这些告老子状的人,肯定有刘黑子。”

  查元帅,“你违抗圣旨,拖延屠城,该当何罪。来呀,拿下。”他从案头拿起一支令箭。只要这令箭往地上一掷,他就得身首分家。

  王建封吓得由跪姿变成坐姿。地上冰凉,凉气直透他的心头。他望着那只令箭,急忙举起双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元帅,请容末将多讲几句,再杀也不迟呀。”

  “说吧。”查文徽把拿在手上的令箭插回筒中。

  本来王建封当时还在和练氏夫人较着真,练氏夫人当时提出要在全城家家户户门前插上柳枝,那不就是要他抗旨,在建安不杀一人。可他哪能做主呀,他当时想向查元帅禀报,让查元帅做主,不想被元帅传令把他叫来了。

  望着查文徽一脸杀气,望着两边的刀斧手,王建封开始心中恐慌异常,这小命没了,违抗圣旨是要掉脑袋的。一阵凉风吹来,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转念一想要不是练氏夫人救他一命,他的骨头早就打得鼓响了,自那以后,我这第二次生命又活了二十年了。现在死,也值。而且,老娘早已送上了山,自己的儿子大了,还给他添了孙子,夫人已先他而去,一身已无牵无挂。他这样一想,胆儿反而变大了。他眼前看到的是一处清澈的湖面,风吹来。山洪冲来,湖水无有波澜,依然那么平静。他说:“元帅,您先前派我屠城建安,就把人派错了。”

  查元帅一惊,说:“嗬,你好大的胆,你自己犯罪,反而怪到本帅头上了。好,你说,我倒要听听,本帅错在哪了?”

  “大帅,您不是教导我们这些下属要懂得报恩吗?”

  “是!”

  “要讲仁爱吗?”

  “是。”

  “我这次就要对一个女人报恩。”

  “对一个女人报恩,你骗过人家的感情,还是接受了人家的钱财。”

  “大帅,您这是在羞辱人家。她的恩德是任何感情和财物也不可比拟的。”

  “你吹吧。”

  “不是吹,她对我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看来你爱她爱得无法形容。”

  “这一点倒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大帅,你又跑题了。”

  “嗯,你巧言令色,又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你说吧,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什么恩要你报。”

  “大帅,你要先答应我,屠城 杀谁,都不能杀她一家。”本来,王建封想为建安全城人求情,要元帅开恩。而今一看元帅动了怒,心想还是别多那么多事。

  查文徽哈哈大笑:“你的要价真不低,我只是要你说一说,让本帅笑一笑,开开心,想不到,你这么不识时务,来人。”查文徽又拿起了令箭。

  王建封这时豁出去了:“大帅息怒,我只是提一个要求嘛,您何必动怒,立马就要杀我。我劝您还是听我说一说,您听了一定会感动的,我只是求你,在我没有讲完这个故事之前,您先别下令血洗建安,好吗?”

  查文徽摸了摸胸前长须:“说吧。”

  王建封明白查元帅已经答应了他刚才提出的要求,他又提出一个条件:“大帅,你要家将给我折一根柳枝来好吗?”

  查元帅越来越好奇:“你要柳枝玩什么花样?”

  王建封说:“元帅,我给你讲的这段情,可以说就是一根柳枝。这事儿年代久远,有些事我记不太清,只有拿着柳枝,我才能讲得情景如画、真实生动。”

  查元帅朝家将挥挥手,努努嘴。

  查元帅又说话了:“王建封,我今天就要看你搞些什么花样。不过,你要是耍了本帅,你就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我又没有吃豹子胆。”

  查元帅命左右人给王建封看坐,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家将把柳枝折来了,王建封接了柳枝,喝了一口水。他把柳枝举在眼前,说了声,大嫂,您能不能活命就看您的造化了,对您的恩情,小弟心里可是永生难忘。今天要是被砍了头,小弟也就用这颗头作为对您的大恩大德的报答了。他话还未说,泪水已夺眶而去。

  大帐后山,山风吹得山上的竹林飒飒作响,低一阵高一阵,似无数人交谈,偶尔有鸟叫虫鸣声传来,像是为叙说者伴奏。帐前的小溪里,流水哗哗奔流不息,在月光下翻着粼粼白浪,像是翻开一页一页的书本。这些书页里记录了多少动人的人间悲喜剧,而且还在记录着,一直记录下去,直到永远。

  王建封讲着,讲着当年风雨阻隔,延误军令,讲着自己认为必死无疑。然而绝望时练氏夫人搞瞒天过海之计,让他又活了一回。他还记得那天从牢里出来,要去城北。但刚到城门就有军士把他和边镐拦住了。他正犯疑,这柳枝能把城门打开吗?守城军士一看他俩手持柳枝,当即放行。当时城门是不能开的,担心敌人冲进来。军士只好找了一个僻静地,将二人装在一竹篮子里,从城墙上放了下去。查元帅坐在帅椅上听着,不时看着王建封的表情,他的左右人也认真听着,别看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铁石心肠的汉子,但听到动情处,眼睛也湿润了。

  王建封含着泪水说:“元帅,当年我们就是凭着这根柳枝逃了出来,才投靠到你的麾下效力的。”

  查元帅问王建封:“这是你的真实经历还是你编的传奇故事?”

  “句句是真。”

  “这女人也真是善良。”

  “元帅,你说,她对我的这份如再生父母的恩情该咋办?”

  “感谢,是该感谢。”

  “可是,她给我出了难题呀。”

  王建封的话让查元帅十分吃惊:“是吗?”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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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瓯水南善见塔

  想不到保罗还爱搞恶作剧。今天在酒店套间,那美女泡茶时故意向他抛一媚眼。一个外商的高富帅公子哥儿有人献媚理所应当,想不到他不仅不领情,还故意装着失手打翻了盛着热茶的杯子,把人家美女的大腿烫红了,疼得人家大叫。我责怪他:“人家向你示爱,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说:“她哪是示爱?她那是色贿,是要让我帮她老板在我爸那里当吹鼓手,讨厌。”

  “那你把人家烫伤了咋办?”

  他说:“那水我知道顶多80°左右。”

  我也要搞一个恶作剧治治他。我悄悄地跟在保罗父子身后,也偷听一下他俩的谈话。保罗陪着父亲在芝山旁的街道一边散步一边聊着,把我讲给他听的关于练氏夫人的故事讲给父亲听。他说,你看人家练氏夫人把钱财看得多淡,把个人幸福看得好轻。他父亲听了慢慢低下了头。我走过去,“嗨”了一声,把他俩吓得一惊。保罗对我说:“你个调皮鬼。”

  我笑着,不光为刚才的调皮的效果,也对保罗的给力好感动。我继续给他讲述着——

  章家门口,汇集了一大伙人,吵吵闹闹。

  “章仁彻,你们黑良心,人家要砍我们的头,你们还收人家的礼物,是何用意?”

  “姓练的,你这老太太,平日满嘴仁义道德,关键时刻却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和那些刽子手勾勾搭搭。”

  “开门,开门,章仁彻,你出来说清楚。”

  章立英把这些情景忙告知父亲。章仁彻皱起了眉头,咋会弄成这样。

  章仁彻:“这事不能让老祖宗知道。”

  章立英出门把那些人往外推,“你们胡说,我奶奶是······”

  “是什么是,是想自己活下来,让我们死。”

  “你们不尽情理,我奶奶······”

  “孩子,让他们说······”

  突然,嘈杂的声音没有了,只有一个有些嘶哑的妇人的声音,是练氏夫人站在了门外。

  “各位街邻,我家老二家的确实收过王建封送来的礼品,虽然东西退了,米、肉送给了几家街邻,但还是老生治家不严,望大家原谅。”

  街道上突然静了下来,只有榕树摇动叶儿的声音,刚才还扯起喉咙吵着要练氏夫人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悄悄走了,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那边墙角,朝这边望着练家老太太。那一次他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练氏夫人站出来批评了他,他一直记恨在心。这一次他抓住唐氏的事儿掐枝儿去叶儿,到处说。看着别人指责章家,他好开心。练氏夫人看着一个一个街邻离去的背影,心里真像打破了五味瓶。她一直都在为大家伙的活命劝说王建封放下屠刀,如果她同意让王建封在他们一家门前插上柳枝,也许这大街上早就血流成河了。而今,这些人不但不理解,一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就跟着起哄。她走进里屋端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几滴老泪流了下来。

  唐氏走了过来:“老太太,你这叫好心不得好报。叫我说呀,王将军送的东西咱们收下了,吃着香的,喝着辣的,养了五脏六腑,让一家人享受,多好。你看这些人,还嚼舌头根子······”

  练氏夫人:“你有完没完?”

  唐氏;“我是心痛您呀,看您受气难过。”

  练氏夫人:“仁彻呀,这些人听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对我们误会了,我们不要计较,人哪有不被误会的。”

  唐氏:“我们晚辈都跟着您受气哩。”

  练氏夫人:“你心痛我。哼,这事儿你功不可没。”唐氏低下了头。

  练氏夫人:“章仁彻,把一家人叫来。”

  章仁彻:“伊娅!”

  练氏夫人:“学家训。”

  《章氏家训》,是章仔钧生前制定好的,在家训中,告诫子孙如何正大光明做人,持之以恒做事,尊老爱幼······《章氏家训》是章家人必须遵循的行为准则。

  章氏一家老小,坐在堂屋。章仁彻领读着章氏家训:传家两字,曰“读”与“耕”;兴家两字,曰“俭”与“勤”;安家两字,曰“让”与“忍”······厅堂里,章仁彻一声声,抑扬顿挫,一句句,从室内传到室外,与崇阳溪的波涛融为一体,流向远方。仁彻领着大家读了一篇家训,又读了第二篇。平日,章家人诵读,碰到家庭难题,一家人一起诵读。读着家训,会让他们解开心头的死结,也让他们确立自己的人生标杆。练氏夫人自然带头执行家训,也正是因为她的正派为人,善良仁爱,所以在街坊中很有威信。平日里哪家夫妻拌嘴,她去劝说两句,和睦好了,哪几户人家吵架,她去劝说,便化干戈为玉帛。这时,官府来人叫门。

  军士进来:“练氏夫人,我们查元帅传您。”

  章仁彻:“请问军爷,查元帅传家母作甚?”

  “老爷的事,我们不知。”

  唐氏:“婆婆,您不能去,万一那当官的拿您开刀······”

  章立英:“老太太,您不能去。”

  章仁彻:“娘······”

  亲人们的声音让练氏夫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就是亲情呀。但也好乱。家里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们说的话也不能不听。对面山上的云层好黑好厚,不停地翻滚,山风把竹林吹得前俯后仰。练氏夫人站起身,对儿子道:“走,我就不怕查元帅把我吃了。唉,就是吃了也不打紧,他不是要屠城了吗?不是王建封拖着没开刀,我们早就成刀下鬼了。”

  练氏夫人坐在查文徽派来的马车往建阳而去。天气有些阴暗,山上的雾气一波走了,又跟着来一波。从建安到建阳,沿途的山水她熟悉得如同手上的纹路。但自从南唐与王延政开战,她再没走出家门,而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些陌生了。特别是那些新添的坟头,一座又一座,好密好密,有的长了草,有的还是新土,里面躺的大多都是战争留下的冤魂。马车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她有些困,好几次想睡着,但都在迷蒙中惊醒。是的,她的心一直随着马车的颠簸动荡不安。老远,她就看见那面“帅”字旗飘来飘去。嗬,你对我耀武扬威呀,你晓得吗,在我眼里你与一块手帕没有二样。这个查文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一元帅,居然把我一老婆子接了来。她判断,这事与王建封不无瓜葛,但把她接来是何用意。既然来了,就见机而行。马车在帐前停下,军士扶她下车。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拂了一下衣上的灰尘,一步步跟着军士进帐。

  大帐两厢,军士手持寒光闪闪的银枪,昂头站立,一脸杀气。这阵仗一般妇人见了会吓得双腿如棉条般发软。练氏夫人曾随丈夫在军营生活,日日刀枪相伴,习以为常。是啊,仔钧的那杆银枪她摸过,那把宝剑她也舞过。丈夫走后,她离开营帐,一晃十多年。今日又见这些兵器,她不仅脸无惧色,反而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那上面坐着的不是仔钧吗?她定定神,呵,仔钧早走了呀。这时,军士们齐声吆喝,大帐震荡了一下。她明白,这时查文徽故意显示威风,吓唬她。嗬,你坐在虎皮椅子上耍威风。但那毕竟只是一张虎皮呀。她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又向四周望了望,依然向前走着。两军士要来搀扶她,她双手一摊,示意军士把她放开,自己迎着端坐案头的查文徽走去。

  查元帅高坐帅椅上,睁大眼睛看着走上前来的老妇人。他似乎担心看不清楚,特地揉了揉眼睛。他看清楚了,她并没有与别的老妇人又什么不同之处,头发花白挽成髻子,盘成螺丝状,黑色长裙,是闽北老年女人都常穿的衣服。然而,细细观察,这老太太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别人没有的气场。她从容走来,不卑不亢,面对帐内的刀光剑影和威严似乎没有感觉。她的背居然还这么挺拔,全然不像70多岁的老妇人。看来这老太太的背脊骨硬的很啦。

  查文徽本对王建封违抗圣旨,迟迟未予屠城,要问斩,但听王建封讲了练氏夫人曾经对他与边镐有救命之恩,而王建封要救她一家,拖延屠城,查文徽觉得可以理解,也钦佩王建封重情重义。但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这老太太拒绝了王建封的好意,要以先死而救全城百姓,这让他这个带兵的铁汉子也动了感情,心生敬佩。不过,这事让他又有些难以相信,于是,他要自己人把练氏夫人接来,见见这老太太。

  老太太走近了,她大大方方,彬彬有礼,仿佛是来参观的。她像一个军人一样双手打拱:“拜见元帅大人。”

  查文徽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本想起身示意部下给老太太看坐,他又改变了主意。

  “你是练家老太太?”

  “老生练隽。”

  “你知道本帅让你来的用意吗?”

  练氏夫人半真半假地说:“谢谢大帅请老生来大帐做客,老生十分荣幸。”

  如果说查文徽是一块屹立不倒的山石,山泉必绕石而过,而今他感到一股溪水竟直扑面而来,调侃他查文徽。四目相撞,呀,这老太太的目光不仅锐利,而且好清澈。是呀,这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口看不透的老井。查文徽毕竟是元帅,他不能让自己处于守势,还是要处于攻势:“本帅请你来做客了?”

  “你派了大车接我,这么客气呀。”

  查文徽干脆借势而为:“本帅欢迎尊贵的客人,看坐。”

  练氏夫人坐下了:“元帅今天怎么招待老生呀?”

  “最高礼节。”

  “不会是鸿门宴吧。”

  这老太太厉害。他又试着向她进攻了:“非也,本帅先锋王建封为报夫人救命之恩,您却要以身先死以救建安百姓,本帅今天就是成全王建封的美意,把你接来帅府,保您平安。”

  查文徽边说边注意练氏夫人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他希望看到的是,老太太听到他的话后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

  练氏夫人没有笑,她一脸冷静:“查帅你保我平安,我当感谢,只是建安城百姓呢?”

  查文徽显然有些失望,但他不甘心。他继续试探:“夫人平安就行了,你还管那么多干嘛?”

  “元帅差矣,这建安城里,都是老生的街坊邻居,亲如一家,他们的身家性命,我哪有不管之理。”

  练氏夫人铿锵有力地说着,一字一句都像锤子击打着坐在帅椅上的查文徽的心头。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历经世事,还从未见过如此心存高远,怀揣仁义的女性。但是,查文徽依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还得验证一下,这老妇人的内心究竟怎样。他耸起眉头,大喝一声:“来人!”

  几个家将走上前:“元帅。”

  “老太太,你的情怀,本帅很佩服。您既要以身先死,本帅也就成全你,先用你祭刀。来人,把这老太太押下去砍了。”两个军士一边一人夹着练氏夫人的肩膀,练氏夫人把头一仰:“放开,本人不会逃走的,我自己走。”她双手扯了扯衣襟,转过身来。查文徽把这一切神态看在眼里,不由点了点头,他说:“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练氏夫人回转身:“查元帅,你很痛快,我也佩服,老生只求你也给我一个痛快。只是我死后,您不能伤害建安百姓。”

  查文徽:“你死都死了,我的命令你管得着吗?”

  “我死后,你若伤害建安百姓,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

  站在她左右的刀斧手不就是黑白无常吗?可是老太太脸上没露出半点惧色,镇定如岩,而对于全城百姓的生死攸关却是义正辞严,毫不含糊。查文徽紧盯着老太太,一会儿,他眼前淡出一座山峰,山峰越来越高,直插云天。查文徽:“老太太,您一定要死吗?问题是您的死并不能阻止我南唐的刀剑变成棒槌呀,您流的血是鲜红的,但到头来那只不过是苋菜汁。”

  练氏夫人转了话题。她问:“查元帅,你们兴师动众,来建安征战的目的为了什么呀?”

  查文徽:“这还用问吗?”

  “不,我要问,你们死伤那么多壮士,花费那么多钱财。难道就是为了把这里夷为平地吗?”

  “当然不是·····”

  “在土地上创造财富的是人,世界上人是最宝贵的,如果你们把人杀光了,一片空无一人的土地还有何用?你们逞一时之痛快,把建安的人杀光。但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将来在这里吃什么,啃泥巴?穿什么,披树皮?”

  查文徽不语。

  练氏夫人越说越慷慨激昂,振振有词,从人的仁爱之心说到千古流芳,从历代刽子手的下场说到遗臭万年。这一刻,好像大帐居高临下的主人换了,她似乎变成了一个向学生传授人生哲理的老师。查文徽则像一个学生洗耳恭听,有时情不自禁点头,让老太太的言词带入另一个世界,有时对老太太投去满是敬意的目光。是啊,她的情怀并非一般人拥有。崇阳溪的流水奔腾而下,把山溪冲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多少巨石在激流中化作了砂砾,沉于溪底。山上的林涛一阵一阵呼啸而过,刮掉残枝败叶,让老树发出新枝嫩芽。大帐里,不仅查文徽听老太太讲得津津有味,连他身边的家将们也一会儿听得目瞪口呆,一会儿让老太太的话直戳心窝,不由自主地看着元帅的表情。

  查文徽并未就此罢休,他还要试探。他大吼一声:“把王建封押上来。”老太太被查文徽的吼声震得身子一怔。

  王建封被押上来了。查文徽说:“王建封,我本来想杀老太太,你不是要报恩吗?我还是放了老太太杀你好了,用你的命换老太太的命。”

  王建封说:“大嫂,小弟只能这样报答大嫂了。”

  练氏夫人听说王建封被元帅召去,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果真是自己连累王建封了。她走上前拦住:“查元帅,你杀我好了,我也不要这命,更不用王建封的命来换老生的命。王建封比我小,你留着他还有一些用处。”

  查文徽从帅椅上站起,离开座位,在帐内转着圈儿,他听王建封讲述练氏夫人拒绝王建封报恩的好意,要以己之命换全城百姓之命时,他觉得王建封讲述的练氏夫人只不过是一团云,一团雾,风一吹就散了。而今。这个老太太站在这里,实实在在。看她目光,纯净得不见一点杂质。窗外,天空湛蓝,一望无垠,几朵白云飘过,把蓝天衬托得更加高远。翠峰耸立,层峦叠嶂,溪水如练,飞流直下。他何尝不知道圣上屠城的残暴和荒唐,那是灭绝人性丧尽天良呀,可是不血洗建安,违抗圣命啊。他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下意识地拿起一支羊毫,“啪”的一声折断了。

  王建封跪着上前几步:“元帅,求您开恩,收回成命吧,饶建安百姓不死吧,末将来生变犬马报效大帅!”

  练氏夫人睁大眼睛跪在帐前,目光就像久雨的花木期盼云开日出。她郑重其事地说:“元帅,你虽带兵打仗,砍砍杀杀,但你也有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假设建安城内是你的亲人要被人无端杀掉,你是什么感受?元帅,杀人不是割韭菜,人头砍了是再也长不出来的。”

  石头可以化成岩溶,钢锭可以拉成钢丝。查文徽的铁石心肠被老太太的一番言语软化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是一城百姓。他扶起老太太,正要对王建封下令,停止屠城,传令官进来:“禀大帅,兵部尚书催促大帅尽快对建安屠城复命。”

  武夷山的天说变就变了。刚才阳光灿烂,这会儿乌云蔽日。查文徽仿佛看到龙颜不悦,一阵炸雷,把他差点震得跳了起来,那是圣上从江宁传来的对他警告和喝叱吗?眼前的这个普通的传令官,怎么变成一座悬在自己头上的大山了。和这大山相比,他不过是一根小草,只要大山压下来,他就什么也不是。是啊,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他不仅仅帅印没有了,帅椅易主,美妾让人,脑袋搬家,说不定还要株连九族。他不能为了他人冒这个险,不然,这个账太不合算。

  查文徽脸色变了,他叹了一口气说:“王建封,你我恐怕都要对不住练氏夫人了。”他转向练氏夫人,“大嫂,让我这样称呼你一声,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但本帅实在没有办法,欺君之罪本帅担当不起呀。”

  练氏夫人从查元帅的话里,听出了是什么意思。老太太充满热切希望的目光也灰暗了,她似乎看到南唐兵如狼似虎的冲进建安城的百姓人家,明晃晃的屠刀乱杀乱砍,街坊们的头颅像西瓜一样在地上打滚,鲜血冲到墙面上,冲到刽子手的脸上。小玲子抱着妈妈的尸体痛哭,却被军士拉到墙角,扒光衣服;张家汉子挣扎着被砍成几块······崇阳溪的流水变成了血色,建安城堆满尸骨。她痛不欲生。她禁不住嚎啕着,那是撕心裂肺地绝不甘心地嚎啕。突然,她冲向大厅那粗大的柱子,“砰”地一声,脑袋撞得柱子一阵颤抖。老人倒下了,头上血流如注,但她的眼睛睁得好大,非常吓人。

  查文徽大惊,他喊道,王建封,王建封······王建封跑过去,抱起练氏夫人,泪流如雨,他大喊:“大嫂——”练氏夫人眼睛还是睁着,她牵挂着全城街坊,她对南唐屠城的圣旨表示愤怒。她的嘴角抽搐,那是疼痛难忍。她的灰白的头发,苍白的脸庞全被鲜血染红。

  大厅里,鲜血流着,流着,一行一行,又细又长,那是一只无形的笔,书写一部永远传颂的史诗。天空忽然雷声大作,那是练氏夫人头撞梁柱炸裂后远方想起的回声吗?暴雨倾盆,老太太的头是不是把天撞出了一个大洞?一道道闪电刺得查文徽眼睛睁不开,他心头一颤,老天爷眼冒怒火了!他急忙跪在地上,对着明晃晃的闪电处叩头,老天爷,老天爷······

  保罗低着头,眼睛满含泪水。他为练氏夫人的英勇悲壮所感动,只说了句:“好一个巾帼英雄。”就一直沉默着。这处,崇阳溪的涛声传来,清晰入耳。我问他,你咋不吱声,也不问练氏夫人的英雄壮举的结果。他抬起头说,我不关心结果,这个结果也可想而知,但让我受感动的是老人家的这个过程。

  我决定开个辩论会,会议规模很小,辩论对象就保罗和张伟,听众就我一人。世界上的事情为什么那么复杂,复杂到我这个历史博士也难以判断出谁对谁错。

  张伟首先亮剑。他先引用了一个大人物的话说,发展是硬道理。一个国家经济上不去,就什么也上不去,就要受人欺负。和发达国家比,我们是白马赶黑马,路也差百把,我们的一切都要为经济让路,尤其对外商,要开绿灯。

  他讲话口词清楚,语句流畅,抑扬顿挫,轻重快慢恰到好处,加上适当的手势,很有气场。看来,他在官场上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很是受用。

  保罗也当仁不让,反击强烈。他还研究了中国的政策和舆论。他的英语很流畅,偶尔夹几句汉语似乎让表意更有力。他说,社会发展既有物质的,也有文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化比物质更为重要。物质是基础,文化是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可以推动经济发展。

  张伟迫不及待,有了丰富的物质,文化才能发达。

  保罗说,两个文明一起抓,这是中共中央的政策。他具体讲到了练氏夫人的精神层面。人,有一种心理,总希望自己比别人过得好,正因为有这种心理,所以才罔顾道德和法律,不择手段的损人利己。而当一个眼看自己所得到的是自己一个人所拥有,别人全无的时候,他却要把这一切给予别人,自己用生命去兑换。这就是一种力量,是任何物质也比不上的巨大力量。

  张伟说,芝山建商厦将拉动全市经济。这墓地在那儿能生钱吗?

  保罗说,练氏夫人墓地的一砂一石都浸蕴着它的主人的魂灵,是任何东西都不可取代的,而建商厦还有多少地方可以选择。墓地蕴藏的宝贵财富不是毁墓就毁去了,而是这座坟墓该不该毁?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心里装的什么?

  辩论会自然不欢而散。

  离开时,保罗向张伟伸过手去,张伟却理都不理悻悻走了。保罗只好耸耸肩:“拜拜。”

  我问保罗,你的观点和张伟的观点谁正确?保罗说,讲道理很难说谁对谁错,关键是你站在什么位置看,如果一定要说对与错,只能看你的感情往哪方面倾斜,只能看你的喜欢与厌恶。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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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井栏古井

  保罗得意地告诉我,他来中国要找的那个辛德勒找到了。我问:“谁?”他说:“不告诉你。”其实,这被网友称作南唐辛德勒的人我哪能不知道,但是我并不完全同意这种说法。

  保罗还说,他的父亲听完练氏夫人救全城的事迹,感慨万千,非常羞愧:“一个女性为了别人的幸福,不要别人给予她的财富,不要别人留下她的生命,而我还在为了追求财富要在她的墓地上修建商厦,丢人啦。”他还说,“珊珊的父亲了不起,我们给钱收买他,让他不要阻止我们施工,他把钱摔在了地下。”

  我还是禁不住把练氏夫人隆重的葬礼讲给保罗听。

  建安城,家家户户门前插着的柳枝迎风摇曳。

  长长的送葬队伍。章仁彻抱着练氏夫人的画像走在棺木前面,他的身后跟着披麻戴孝的章家子孙和街邻。

  查文徽,王建封披麻戴孝扶棺而行。

  出殡这天,本下小雨,可灵柩刚从章家抬出,立马云开日出,艳阳高照。香樟,榕树又绿又厚的叶片闪着银光。人们不时望望天空说,这是上天给予练氏夫人的奖赏,也有人说,是练氏夫人显灵,不让送葬的人们淋雨。

  好隆重的葬礼,万人空巷,街头列队,跪送练氏夫人前往天堂。送葬的乐曲,雄浑悲壮,那是人们撕心裂肺的哀伤声和着崇阳溪、建溪、松溪的波涛声,还有山上的竹林,松林的林涛声组成的交响。

  云追雾涌,那是上天为迎接练氏夫人魂灵的巾幡飘动。

  练氏夫人用她感天动地的悲壮之举和终结生命的鲜血向唐主李璟惨绝人寰的圣旨表示抗议,终于催开查文徽心底的人性之花。查文徽下令王建封,在建安城三十六条街每街抓捕一欺压百姓的恶霸,示众斩首。查文徽奏报李璟,建安城共三十六条街,现杀了三十六人,象征屠全城,留建安百姓当陛下臣民,以建治建,同时报告了练氏夫人的博大胸怀,无疆大爱。李璟接到奏报后感到查文徽聪明能干,既给龙颜面子,又保全百姓,同时他也为练氏夫人的情怀所感动,下旨厚葬练氏夫人。王建封与众乡绅研究,有感于练氏夫人的大恩大德,并传之后世,将她的灵柩葬于芝山,墓碑上镌刻“全城众母”四字。全城,保全城市的壮举,众母,所有母亲的楷模。

  芝山,这座小小的山丘从此变得无比高大,变得光耀千秋。

  “越国夫人”四个字闪烁着,夺人眼球,这是宋仁宗对练氏夫人的封诰。

  “曾将厚德结人心,岂料反成报德深,恳请一家同日死,全城宁与却黄金。”这是明成祖朱棣御制练氏阴德传诗。

  在立有“全城众母”石碑的墓前,历朝历代祭奠练氏夫人的感人的画面不断:

  戴着宋朝一根扁担官帽的人率人祭祀,插上柳枝。

  戴着明朝官帽的人率人祭祀,插上柳枝。

  戴着顶戴花翎的清朝官员···

  民国蓄着陆军头,穿着学生装的男女青年···

  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来了,少先队员里有一乖巧可爱的女孩。

  我拿出这个女孩的照片给保罗看,保罗眨巴着灰眼睛问:“这小姑娘是你?”

  我说:“像吗?”

  保罗说:“不像,比你漂亮。”

  我说:“你坏。”

  保罗:“你每年都来这里插上柳枝?”

  “是,柳枝是缅怀老祖宗的仁爱,也为全城人的平安幸福祈祷。这种清明的祭祀仪式在汉族人的风俗里是唯一的。”

  保罗:“走吧。”

  “去哪?”

  他没有回答,折了一根柳枝,拉着我走着。我俩来到阳光酒店,会客室的沙发、电视、电脑依旧摆在那儿,落地窗依旧含着融入阳光的浓绿,只是没有张伟父亲这个开发商,没有了墙上的那张“芝山商厦效果图”。

  我对保罗的父亲说:“叔叔,对不起,我父亲脾气不好,有些失礼。”

  保罗的父亲说:“没关系,保罗已经把练氏夫人大义凛然,舍身救城的感人故事讲给我听了,这么一个伟大女性的墓地,这么一块神圣的墓地,它留给我们的财富不是用金钱能够衡量的。练氏夫人的坟墓推平了,我非常遗憾。我已经说服了我的合伙人,撤销这个项目。练氏夫人也让我想起那个辛德勒,我和保罗就是辛德勒救下的那1200犹太人中间的一位的后代。如果我们没有辛德勒的善举就没有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对辛德勒,耶路撒冷的浩劫纪念馆于1958年宣布他为义人,并邀请他在义人大道植树,给予他这一闪耀于世的殊荣。这种殊荣看似给辛德勒个人,其实不然,这是人类为自己,为子孙张扬着善与爱,真与美。对练氏夫人,我决定捐款铸造一座雕像,以补偿我内心的愧疚,也让后人常来拜谒。”他把一叠美金递给我,“请你收下,不够我再给。”

  我说:“不用。”他说:“你一定要收下,代我转给市政府。”那眼里的目光是真诚的,我点了点头。

  “爸,给。”保罗把柳枝递过去,他爸还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儿不知所措,保罗说,“您先拿着。”

  保罗一手挽着我,一手牵着他爸,走到练氏夫人墓地。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他围着墓地走着低头不语。墓地变样了,变得整洁空旷了,那台红色的日立牌推土机不见了,地上的塑料瓶,塑料袋也不见了。这是市政府派人捡走了。虽然那些坑坑洼洼还在,但看上去,我感觉已不是装满抱怨和委屈,而是向我们咧着嘴儿欢笑。

  按照我的指点,保罗和他父亲把柳枝插在墓前。虽然练氏夫人的坟墓没了,但商厦不能再这里建了。我的组合拳发挥了作用,国土局未经市领导批准即同意中外合资在练氏夫人墓地建修商厦一事,我向市领导写了情况反映,陈述了该项目的弊端。保罗也给我加持,动员父亲撤资不再参与这一合作项目。市长作了批示,练氏夫人墓地不仅是本市古迹,而且是本市的精神财富,决不允许任何商业项目占用此地。市长还批示,让商业项目占用练氏夫人墓地,是忘德弃祖,极大地伤害本市人民的感情。

  保罗站在墓地久久不肯离去,他一阵沉默之后说:“亲爱的,我的博士论文选题改了。”

  “改成什么了?”研究辛德勒是我和他共同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也正是因为这个课题让我们相识相交,而他突然提出要改选题,这让我不仅不可思议,而且难以接受,“你改选题想清楚了吗?”

  “决心已定。”

  我觉得他也许只是改变研究方向,而不会改变研究对象:“你是从另一个方向研究辛德勒?”

  “不,不是换个角度的问题,而是换内容,准确地讲,是换人。”

  “哦,你觉得研究辛德勒有什么难处吗?”

  “No,No,你认为我是一个怕困难的家伙?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对象是练氏夫人。”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是真的。练氏夫人就是南唐时代的辛德勒。”

  我的目光咄咄逼人:“她是辛德勒吗?”

  保罗说:“她可以说是辛德勒,虽然她生活在千多年前五代,辛德勒生活在二战时期,虽然她生长在东方,找到了生长在西方,但她与辛德勒一样热爱生命;她也可以说不是辛德勒,辛德勒只救了1200人,而练氏夫人救了一城人。辛德勒只救人一次,而练氏夫人救人无数次,辛德勒为救人只付出财产,练氏夫人为救人付出了宝贵的生命。生命是最可贵的,每一个人都应该热爱生命。但是,热爱他人生命超越热爱自己生命的人才是伟大的人。从无我利他这个角度讲,练氏夫人放射的光芒比辛德勒更为耀眼。而且,这些日子发生在这块墓地上的事情谁是谁非,引人深思。这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不闻人喊马嘶的争斗。其结果谁胜谁负要靠时间检验,而且,这种争斗何止在练氏夫人墓地,何止今天明天。

  远处,松溪的水从北流来,崇阳溪的水从西流来,两股激流在三江口相撞,激起波涛,而后汇入建溪,注入闽江。建溪好宽阔,水面上白帆鼓满,舟楫兢流,两岸绿树蔽天,田园秀美,一阵一阵融入闽北风情而又婉转动听的山歌在江面上飘荡。

  保罗的话让我沉默良久。他的选题很好,我说:“一个距今千多年的女性,要研究她可不是喝你喜欢的雀巢咖啡,也不是品我们这里的‘北苑贡茶’呀。”

  保罗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叠笔记,你看,这是司马光的《涑水记闻》上关于练氏夫人全城的记载,这是沈括的《梦溪笔谈》上关于练氏夫人的记载,还有······你别门缝里瞧人,我已想好了论文标题。

  “论文标题叫什么?”

  “暂时保密。”

  “你干这事儿是为了讨好我父亲吗?”

  “我这张旧船票还能登上今日的客船吗?”保罗总是这么有趣,他顿了顿说,“No,No,即使你父亲不同意我们交往,即使你不同意嫁给我,我也会完成这篇博士论文。”

  一阵轻风拂过,保罗脸上的纯真显得更为清晰。他说的那么果断,那么有信心。而且,这一次完成老爸给我的任务,还多亏了他的支持。我禁不住扑上去,给了保罗一个热吻。

  我故意问老爸:“我和保罗谈朋友,您同意吗?”

  老爸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那要考验考验保罗,看那论文写得怎么样?”保罗这时眨眨灰眼睛,诡秘而又自信地说:“到时候,我在这里举办一个别开生面而又令人激动的仪式。”

  我好奇地问:“仪式的内容?”

  “暂时也保密。”

  又是一个清明节。

  练氏夫人主题公园:红色灯笼挂在绿树上,彩门把两排绿树连接,一条红地毯从公园门口一直向前延伸。

  春日的阳光把公园照得一片明亮,让公园多了几分妩媚。

  阳光下,老爸和亲朋好友聚在公园里,围着一座雕像,雕像前插满一丛丛绿得发亮的柳枝。来宾中最惹人注意的是老爷爷,他总是咧着掉得只剩两颗门牙作为纪念的大嘴微微笑着。啊,不对,这人丛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她,但她的身份是来宾还是主人,我下不了定义。她端座在绿树丛中,发髻高挽,面容端庄,目光慈祥,一袭长裙,像一个圣母。雕像座底上镌刻着四个楷书大字:“练氏夫人”,字里行间饱含的金色熠熠生辉。

  雕像前摆了一束束绿得发亮的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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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瓯孔庙

  雕像用青铜铸成,当市长决定以市政府名义铸塑一尊练氏夫人铜像以弥补毁墓的遗憾,也让练氏夫人的形象永远立在芝山上,永远在芝山闪耀光辉。除了保罗父亲的捐款,市政府也拨了专款。市民们听说给练氏夫人塑像,好多人主动献铜。两个小孩把家里的铜盆送来,一老人把祖传的铜烟袋送来······这尊青铜雕像上凝聚了全城人对练氏夫人的深切怀念,更有一种力量凝聚在青铜化作的手足衣物中。

  “练氏夫人”在春日浓绿簇拥中,被阳光映照得通体发亮,眼睛正视远方。她手上拿着一根柳枝,是的,人们永远记得那根柳枝。人们也说,观世音手上的净瓶里有一根柳枝,菩萨用柳枝洒下甘露,赐予人间幸福。练氏夫人也用柳枝救苦救难,她就是观世音的化身。

  这次回来,保罗跟我这次回来,特地带上了他的博士论文。他恭敬地递给我爸:“叔叔,这是我以练氏夫人全城的事迹结合那些天在这里所见所闻的感受写的毕业论文,行不行,您审查,请。”

  爸接过厚厚的论文:“我审查?那些虫子一样的文字我哪认识?”

  我说:“这是中文版。”

  爸看了看论文封面:“标题都没有!”

  保罗说:“我的导师讲,这论文的标题请您读后给出来。”

  “你小子给我出难题了。”

  “我还要给你出一道难题。”

  “嗬,您的难题还不少。”

  “您同不同意珊珊嫁给我。”

  我爸说:“我听我女儿的。”

  保罗把西方人的浪漫在这里演绎,这就是他精心构思的仪式。

  老爸走到亲朋们中间,把厚厚的论文举起来:“大家看,这是保罗的博士论文,写了练氏夫人也写了我们活着的人,我打印了好些本,送给大家读一读。不过,大家读了,都要给论文取个标题。”

  众人把目光聚焦论文:“好,我们一定拜读。”

  老爸走到墓前,把论文一页一页撕下,点燃:“老太太,您也看看,这论文,有什么感受,托梦给我。”火苗跳动着,映得雕像一闪一闪给满园春色添艳。

  我穿着长长的白色婚纱,像被一团圣洁的白云包裹着,手上拿着一根翡翠一般的柳枝,让老爸牵着我走在红毯上。我的心儿跳动着,命令它停也停不下,脸上一阵一阵发热。保罗一身白色西装,扎着粉红色领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迎着我走来。老爸把我交给保罗。保罗一手挽着我,一手托着他的博士论文在鲜花和亲人的簇拥下,向练氏夫人雕像走去。我和保罗就这样相依着一步一步走着,在老祖宗面前的红地毯上一直走着,离那座雕像越来越近。

  2015年元月——2019年6月24日

  建瓯、长沙

  声明:这是我们历经五年创作的小说,任何形式的改编需经过我们同意,否则,索赔500万元。

  ——作者

  联系方式:吴贤雕:15874980580

  吴蔚 :18601149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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